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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的世界,同样被漫长的黑夜吞噬。**
洛南依没有回卧室,而是蜷缩在客厅冰凉的沙发上。她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然而,黑暗并不能隔绝声音,更不能隔绝脑海里那些自动播放的、尖锐刺耳的话语。
“你和郭商言的旧情复燃……”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地库等……”
“可笑至极的备胎……”
黎炎炎愤怒到扭曲的面容,通红的眼睛,讥诮冰冷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在黑暗中放大,变得无比清晰。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穿刺她已经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阵迟滞而深刻的绞痛。
原来,在黎炎炎的认知里,她是如此不堪。原来,那些她珍视的、让她心跳失序的瞬间,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靠近,在对方眼中,可能只是一场可笑的自我感动,甚至是别有用心的算计。
愤怒像暗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委屈更是如同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比愤怒和委屈更让她恐惧的,是一种深切的、冰凉的茫然和失控感。
她无法再欺骗自己。她对黎炎炎的感情,早已脱离了安全的轨道。那个人的热烈、直接、偶尔孩子气的笨拙和毫无保留的真诚,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蛮横地照亮了她多年来习惯隐藏的角落,也搅动了她一潭死水般规划好的人生。
她渴望那道光的温暖,却又被它的灼热和不可控吓退。她习惯了在界限内行事,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将一切控制在安全范围内。而黎炎炎,代表着她所有习惯的对立面——全然的感性、不计后果的冲动、以及无法预知的未来。
她害怕。害怕向前一步,会是深渊;害怕后退一步,便是永别。
疲惫感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沉重得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父亲关切的询问,如何面对郭商言若有似无的期待……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黎炎炎。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混沌中,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嗡嗡地震动起来,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刺耳。
是郭商言。
洛南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才迟缓地意识到,今天是周六,她答应陪父亲去养老院的日子。
“南依,”郭商言温和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贯令人安心的节奏,“我到你楼下了。你准备好了就下来,我们一起去接洛老师。”
洛南依怔了片刻,才对着手机,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又坐了几分钟,仿佛需要积攒足够的力气。然后,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底有浓重的青黑,眼眶红肿。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反复扑打脸颊,直到皮肤传来麻木的刺痛。接着,她仔细地梳理好略显凌乱的头发,换上一身素净整洁的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拿起粉底和遮瑕膏,一点点,仔细地遮盖住熬夜的痕迹和哭过的证据。
镜中的女人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精致的妆容之下,是怎样一片狼藉的废墟。
戴上名为“镇定”的面具,整理好名为“女儿”的身份,她推开门,走下楼梯。
单元门外,郭商言的车已经安静地等候着。他穿着一身休闲得体的外套,站在车边,看到她出来,脸上立刻扬起温和的笑意,几步迎上前,很自然地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体贴周到。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将清晨微冷的空气和那个模糊的街角,彻底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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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阴影里,欧阳晴的车内。
几乎在洛南依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的那一瞬间,后座上一夜未曾真正合眼的黎炎炎,倏地坐直了身体。
她扒在车窗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隔着朦胧的玻璃和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贪婪地、近乎饥渴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洛南依看起来收拾得一丝不苟,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利落地挽起,妆容精致,唇色是惯用的豆沙红。她依旧是那个出现在任何场合都无懈可击的洛南依。
但黎炎炎看得懂。她看得懂洛南依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被粉底精心遮盖却仍从眼底透出的疲惫,看得懂她挺直的背脊里透出的、不同于往日从容的细微僵硬,看得懂她抬手拢发时,指尖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比往常慢了半拍的迟缓。
那一刻,黎炎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闷闷地疼。这疼痛里混杂着昨夜争吵留下的尖锐伤口,也翻滚着无边无际的悔意。她怎么能……让她露出这样的疲态?
然而,这缕微弱的光,仅仅在她的视网膜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下一幕,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她彻底浇醒。
郭商言的身影出现了。他穿着一身质感考究的休闲西装,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熟稔自然的温和笑意,几步就从车旁迎了上去。他的动作流畅无比,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极其自然地侧身,抬手,为洛南依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甚至,他的另一只手还虚虚地、极其绅士地护了一下车门上沿——一个贴心到近乎亲密的细节。
而洛南依,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没有任何迟疑,更没有黎炎炎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抗拒或疏离。她只是微微低了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坐进了那辆车的副驾驶座。那个座位,此刻在黎炎炎眼中,刺眼得像一个被明确标示的、属于他人的领地。
车门“咔哒”一声轻响,关得严丝合缝。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这样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