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方式没有对错。但我觉得,”她看着黎炎炎,目光变得深邃,“你对依依来说,很重要。”
黎炎炎的心猛地一跳。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借着弹烟灰的动作掩饰瞬间翻涌的情绪。现在还不是时候。
菱花也没有追问,她似乎沉浸在某种倾诉的欲望里。或许是黎炎炎的坦诚和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打动了她,或许是女儿近在咫尺的困境撕开了她多年的心防,又或许,仅仅是积压了太久的往事,需要一个出口。
“依依跟你提过家里的事吗?”菱花问。
“没有。”黎炎炎摇头,语气认真,“她几乎不提。我只知道这张照片,知道您……但我从没主动问过。我觉得,那是她的隐私,她很尊重她。”
这句“她很尊重她”,说得巧妙。既表明了洛南依对母亲的复杂态度(连提都不愿提),又隐含了黎炎炎自己对这份尊重的认同。
菱花眼中掠过一丝苦涩,随即又被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取代。菱花回忆着:“我跟她爸爸结婚第二年就有了依依,依依很乖,从小都很懂事,直到。。。”菱花弹了弹烟灰:“直到她看到我跟李梁在一起。”
黎炎炎听郑叔叔提过李梁的名字,但也没说话,继续听着。
菱花看了看黎炎炎,说:“你很有家教。”
黎炎炎说:“谢谢您的认可。”然后就被菱花带入到她的那个时代,黎炎炎认真的听着,她看着洛南依妈妈讲着那些过往,脸上时而幸福,时而惆怅,时而落寞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
菱花跟李梁是一个歌舞团的,那时候的菱花美丽大方,眼眸里闪着光,人人都说她跟李梁是天生一对,一个舞蹈家一个歌唱家,配合的很好。
李梁家境很一般,那个年代歌舞团工资很低,而菱花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老师,丰衣足食,还有着良好的教育,20岁的菱花,出现在李梁的梦里,不止这样,他们俩是郎情妾意。
可偏偏菱花的父母不同意这门婚事,他们看上了洛南依的爸爸洛正海,那时候的大学老师,是很受人尊重的职业。菱花跟家里闹过吵过,甚至绝食过,可怎么也拗不过自己的父母,她从小的教育非常正统,最终接受了洛正海,确实洛正海对菱花很好,几乎从不让菱花做家务,工资上交,菱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后来有了洛南依,菱花几乎默认了这是幸福的三口之家,从此再没了李梁的消息。
李梁自从看到菱花嫁人以后,一直没有再谈过恋爱,辞掉了歌舞团的工作,下海经商,凭着自己的才能和勤奋,李梁慢慢变得富有,但他也没打扰过菱花的生活,只是心里一直放不下,直到自己三十几岁,查出了肝癌,他觉得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菱花。然后四处打听找到了菱花,菱花对李梁是拒绝的,洛正海一心铺在这个家,她不想对不起他。直到李梁跟她说:“菱花,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你有个家,我知道你现在有家室,我这么说,很不负责。可我是一个癌症晚期的人,如果就这么走了,我会遗憾终生,我放不下你,如果可以,你能不能陪我走完最后这一程。”
菱花听到李梁这么说,再也憋不住了,她意识到,这么多年没见李梁,她心里还是爱着李梁,再见到他,心里还是会有异样,和他过去的种种一股脑都出来了,菱花才知道这些年和洛正海生活的日子里,是洛正海的妻子,是洛南依的妈妈,唯独没有自己。而看到李梁,菱花活过来了。对洛南依爸爸那是亲情,是责任。她哭着看着李梁:“什么时候的事呀?你怎么会肝癌呢?你怎么没早一点跟我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出国治疗,我们有的是时间。。。”
李梁擦着菱花的眼泪,安慰着她说:“没用了,不折腾了,我也不想化疗,我就想和你相守最后的这段时光,起码,没有白活过啊,我,我这样很自私是不是?”
菱花抱着李梁哭着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了你。”
李梁安慰着哭成泪人的菱花:“好在现在我能找到你,我多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想黄泉路上连个念想都带不走。我爸妈早走了,这个世间,只有你让我留恋不已。我对不住依依和她爸爸,以后依依就是我的女儿,我愿意把所有的家产都留给他们,只要你能陪我最后一程,这不是交换,你就当我一个遗愿好不好?”
菱花哭着摇着李梁:“你胡说什么呢,我不要你胡说八道。”
就这样,菱花离开了洛南依和她爸爸,她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自己的无情,她一个人承担下了所有。她没有两全法,可怎么选,她都舍不得让李梁一个人走,她想陪着他走完最后一段路,哪怕再大的风雨,她都认了。
她跟李梁在一起4年,李梁就去世了。菱花没有再找,也没回去让洛正海原谅。她把李梁留下的资产大部分捐给儿童教育基金会,然后通过关系递交了洛正海的资料给国外那所大学,每个月的薪资她都额外增加给洛正海,她没办法,洛正海脾气又臭又硬,除了这样,他都不会接受自己的帮助。
李梁走后,她一直关注着他们爷俩的生活,力所能及的帮助他们,但从来不让他们知道。包括洛正海住进养老院的费用,她也是争取了折扣。
黎炎炎认真的听着,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抉择的痛苦与无奈,菱花都娓娓道来。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怨天尤人,只是平静地陈述。但黎炎炎听懂了。听懂了那个时代加诸于女性身上的枷锁,听懂了亲情与爱情无法两全的撕扯,听懂了菱花在“责任”与“自我”之间做出的、惊世骇俗却又孤注一掷的选择,以及选择之后,那漫长无尽的、自我放逐般的孤独与忏悔。
黎炎炎一直以为自己活得够勇敢,爱得够洒脱。但比起菱花,她那点“反抗”和“坚持”,似乎都显得稚嫩而单薄。菱花是用整个余生,为一次“错误”的、“自私”的爱情买单。她的勇敢,是毁灭性的;她的担当,是寂静无声、却重如千钧的。
“……让你见笑了,”菱花掐灭烟头,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却带着一种倾诉后的、奇异的平静,“这些陈年旧事……”
“不,”黎炎炎摇头,声音哽咽却真诚,“菱花阿姨,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这不仅仅是信任……您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敢爱敢恨,敢做敢当。您是我们的榜样。”
“榜样?”菱花苦笑,摇了摇头,“不,我是个失败者。失败的妻子,失败的母亲。”
黎炎炎看着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她沉默片刻,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却又直指核心:
“那……您现在,对洛叔叔……?”
菱花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情绪。“你很会提问,”她轻轻说,“你问的是‘洛叔叔’,不是‘依依爸爸’。”
黎炎炎没有解释。她知道菱花懂。
菱花沉默了很久,久到一支烟燃尽的时间。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对正海……是充满感激的,也是充满愧疚的。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依依拉扯得这么好,其中的艰辛,我懂。他给了我一个安稳的家,给了我做母亲的机会,也给了我……体面离开的沉默。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眼神悠远。
“我一直想去看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但不知道用什么身份,什么理由,什么时机……我怕打扰他,更怕……看到他眼里的恨,或者,看到他过得不好。这些年,我像个懦夫一样躲着。或许,”她收回目光,看向黎炎炎,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最终,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决断,“现在,是个机会。一个……让我有机会说声对不起,让他有机会……或许能放下一些什么的机会。”
黎炎炎的心,因她话里那份深藏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未了情意”而微微一颤。她立刻接上话,语气恳切:
“洛叔叔他……挺挂念您的。大夫说,这几天……让家属尽量都陪着。”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在了菱花摇摆的天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