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哲学是普遍判断的总和,它的知识基础来自整个世界本身,包括在人类意识中发现的一切;哲学就是用抽象概念对这个世界所做的一种完整概述,一种反省思维,而这种反省思维只有在它把某一概念之下相同的东西联结起来,把不同东西归结为某一类时,才可能出现。
正因为世界的各个部分属于同一整体,各个部分之间趋向一致,世界的摹本也一定存在着这种一致。所以整体系统的种种判断可以从其中的各个部分里推演出来。要产生第一个判断,各个部分必须整个地出现在我们对世界的具体认识中,先包含在具体知识中。正如所有直接证明比间接证明更确定一样;各个部分同时出现要比依次出现更确定、清晰。
这种一致让世界的各个部分共同结合在同一种思想之下。这种一致,来自知觉世界本身的一致和统一,是它们共同的知识基础。所以我们不必运用这种一致来建立知觉世界的一致和统一,不要把知觉看作先于世界各个部分,知觉只是用来肯定世界各个部分的真实、明确的认知能力。这个问题,只有等到解决时,才能让人彻底明白。
与低等动物不同的人类,由于有了理性,对整个生命生发的多样观点,可以和现实生活的几何的、无趣的、抽象的、简单的计划相比。所以,他和低等动物的关系,就像航海家和没有受过教育的水手之间的关系,航海家借助航海图、罗盘和四分仪随时随地准确地知道自己的航线和海上的位置,而水手只能看波浪和天际来预估。
因此,除了具体的生活,人类时常过着一种抽象生活,这很奇妙,也非常值得注意。在具体生活中,人是现实生活风暴的牺牲品,也是眼前势力的牺牲品。他必须奋斗、受苦,然后像动物一样死去。然而他的抽象生命,正因为面对自己的理性自觉,所以是对具体生活静寂的反省。我们所参考的就是那简单的蓝图或计划。
在这种安静思虑的环境中,一个人觉得过去彻底支配了他,强烈影响了他的只是枯燥无趣的东西,当下和他也无关:他只是旁观者。这种从现实生活退到反省思维中的情形,可以和演员相比。演员曾在舞台上扮演一个角色,也置身在观众之中,在重新走上舞台之前,静静地观察,看看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即使是迎接自己的死亡也是反省的状态;但是只要他再度走上了舞台,在那里活动、受苦,就像他过去所必须做的一样,没有反省,只有直接的体验。
从这种双重生活中产生了人类所特有的恬静心境,但和动物的无思无虑完全不同。根据以往的反省思维或既定的决断或公认的必然性,这种恬静让人在冷漠的心情之下遭遇或完成他们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自杀、死刑、决斗,一切危及生命的行动。
总之,完成他的整个动物本性所反抗的东西。
在这种环境之下,我们看到理性支配动物性达到什么程度,而我们对强者说:“你真是铁石心肠。”(《伊利昂纪》)我们正可以说,理性在实际中表现出来的,在行动受理性指导的地方,动机成了抽象概念;在我们不被特殊的知觉表象决定,也不被支配动物的一时印象所决定的地方,实践理性表现出来了。
斯多亚学派中所说的理想,是实践理性的最完美发展,是人类运用理性所能达到的最高峰。
在实践理性方面,人和动物之间的差别最明显。
从根本上说,斯多亚伦理学不是道德学说,而只是达到理**的指导,它的目的是通过内心的平静来求得幸福的生活。其中的道德行为只是偶然的,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所以,斯多亚的道德理论,与那些直接重视德行本身的伦理体系,如吠陀的伦理学说,柏拉图、基督教和康德的伦理学说,是有着根本不同的。
然而,斯多亚哲学却告诉我们,只有通过内心的平和与精神的宁静才能真正达到幸福生活,而内心平和与精神宁静又只能通过美好完满的德行才能达到;这是所谓“德行就是至善”的真谛。
如果目的渐渐消失于手段之中,同时以一种与幸福生活过于矛盾,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德行教诲方式来促成自己的幸福生活。那么,这正是上面所说的那些矛盾之一,即在任何体系中,由于这些矛盾或直接知道的真理,我们就回到违反三段论推理的方法上。例如,我们在斯宾诺莎伦理学中看到,斯宾诺莎伦理学用诡辩从自我中心的功利主义推演出一套纯粹的道德学说。
根据斯多亚伦理学的精神,人类的伟大特权,借助有计划的行动而使生活负担大大解放的理性也不能直接解除生命的不幸。换句话说,不能借助单纯的知识而完全解除生命的不幸。借助理性来认知和思想的无限事物和周遭环境,因短暂人生中的偶然事故,竟然遭受来自强烈欲望和憎恶的剧痛、焦虑和痛苦,他们认为这和理性的特权不符;同时他们认为,理性的适当应用应该使人类摆脱痛苦。
所以,古希腊哲学家安提西尼说:“如不领悟,只好上吊。”就是说,生命充满了烦恼,我们必须借助正确的思想来超越生命、脱离生命。我们知道,需要和痛苦不一定直接来自匮乏,而是来自求而不得。所以,这种求而不得是唯一使“未得”成为缺陷而产生痛苦的必然条件。人类也从经验中了解到,只有对某种需求的东西抱有期望时,才会产生欲望、滋长欲望。
所以,人类共有的许多无法避免的灾祸、无法获得的幸福,都不会让我们不安、烦恼,只有那些无关紧要而我们又能避免的东西,才会让我们不安、烦恼。其实,不但无法避免的东西完全不会使我们困扰,那些仅仅相对地无法避免的东西也是如此。
所以,曾经和我们的个性关联在一起的不幸,或我们必然得不到的幸运,都一样,或逃避或渴求,都是符合人性的;如果不因希望而培养,每一种欲望都会很快消失,不能再产生痛苦。从这些话我们就可以知道,幸福快乐往往和我们的所得成正比关系;不论量的大小如何,都一样;而增加快乐既可以通过减少我们的欲求,也可以通过增加所得之物来达到。
同样,我们也可以说,一切痛苦都来自我们所要求、所期望的东西和实际得到的东西不成比例。现在,这种不成比例显然只存在于知识方面;通过更完满的洞见,可以完全消除这种缺陷。所以,克里西帕斯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应该适当了解到世上万物倏忽即逝。
因为每当人们失去自制力,遭受不幸的打击或为此而生气、胆怯时,就时常觉得,他所发现的事情和期望的不一样;他陷入错误之中,不认识世界和生命,不知道个人的意志到处都遭到生命机运的敌对、他人的干扰等等。
他不曾运用自己的理性获得生命的一般知识,因而缺乏判断力。他没有在具体事物中认识自己所知晓的东西,因而感到震惊,失去了自制力。所有深深感到的快乐都只是错误和幻想。因为任何得来的希望,都不能维持长久的满足,而且一切所得和快乐都是偶然得来,能够维持多久也不一定,可能很快又失去了。所有的痛苦都来自这种迅速消逝的幻想;两者都来自有缺陷的知识。
所以,有智慧的人远离欢乐和忧愁,任何事情都不能扰乱他的心情。
事实上,整体地看来,斯多亚哲学的伦理体系是一种很有价值的思想规划,运用人类专有的伟大理性来达到一种有益的目的,使人类超越生命所面对的痛苦不幸。
因此使他充分享有和其他理性动物不同的尊严。虽然在其他意义下,我们无法谈到这种尊严,然而在这个意义之下却可以谈到。
我对斯多亚哲学伦理体系的看法,要在本书讨论“理性是什么以及能做什么”那部分来解释。但在某种范围内,通过理性运用,通过纯粹合理的伦理学体系,也许可以达到这个目的,虽然经验告诉我们最幸福的人往往是具有实践理性的哲学家。
理论哲学家把生活概念化,而实践哲学家却把概念生活化。然而,实际情形并非如此。这种方式无法达到完美境界,而适当运用的理性实际上也无法让我们解脱生活的负担和忧愁而达到幸福的境界。相反,如果你想没有痛苦地活下去,就会陷入“幸福生活”这个名词暗含的矛盾中。凡是明白下面解释的人,就会完全理解这一点。因此,在这个完全遵循理性的伦理体系中就看不出这个矛盾。
所以,斯多亚学派哲学家不得不在幸福生活之道中,加上自杀之道;正如东方专制君主的华丽服饰中,往往藏着贵重的毒药瓶子。当无法借助任何原则或三段式推理,而以哲学思想来排遣的肉体痛苦达到极点却无法挽救时,便以自杀来解决。斯多亚学派的唯一目的就是追求幸福生活,但终归无效;除了死亡,没有其他方法来避免痛苦。在这种情形下,必然只有自愿接受死亡这种选择;正如我们自愿接受任何其他医治方法一样。
如此一来,我们在斯多亚哲学的伦理体系和上面所说的那些伦理体系之间发现显著的对立。
因为上面所说的伦理体系直接以德行本身为目的,也不允许人类为了避免痛苦而结束生命。可是在这些伦理体系中,没有一个体系可以提出反对自杀的真正理由,他们只是尽力从各面搜集虚假的解释。真正的理由将在本书第四卷中提出来。
虽然斯多亚哲学的幸福学说和上面所说的其他伦理体系结果一样彼此相似,但在基本原则上却根本不同。上面所提到的那个内在矛盾,即斯多亚哲学伦理体系在基本思想上也受其影响的内在矛盾,决定了斯多亚哲学家永远无法获得生命的内在真相,因而只是呆滞的人体摹本,只是无法产生任何生机的人体模型。
他不能运用自己的智慧,而他内心的完全平和、满足和幸福也直接和人性相矛盾,并且我们对他这种无欲无心之人不能形成任何具体明确的观念。和斯多亚哲学家比起来,那些征服世界的人以及印度哲学中所描写的隐修士显得多么不同;基督教的圣徒,那种充满强烈的生命真实意义的独行者,虽然处在极度痛苦之下,却以完美的德行,以神圣和崇高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和斯多亚哲学家比起来,这种人才是真正的超凡脱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