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妹胸口插着箭矢,呼吸微弱,但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秀英背上的伤口血流不止,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几乎失去意识,全靠意志强撑着。
秀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查看兰妹的伤势——箭矢入肉不深,未伤及心肺要害,但必须立即止血。她咬牙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兰妹身体一颤,却未醒来。秀娥撕下自己的裙摆内衬,用力按压伤口,再用布条层层包扎。然后她扶起秀英,让她靠坐在一棵老树下。秀英背上的伤口很深,必须立即处理,否则失血过多就来不及了。秀娥颤抖着手,轻轻揭开秀英背部的衣衫——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衣衫下,伤口皮肉外翻,鲜血还在汩汩涌出,染红了整个背部。而更让她震惊的是,在解开外衫后,露出了里面被血浸透的白色里衣。以及……里衣下紧紧缠绕的束胸布带。布带已经被血染红大半,血色深深浸入棉布,但依然能看出缠绕的轮廓——紧密、规律,将那本该属于女子的曲线,强行束缚成男子的平坦。秀娥的手僵住了,整个人如遭雷击。她愣愣地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人,看着那张苍白如纸却难掩清秀的脸——眉眼精致,鼻梁挺直,唇形优美,此刻因失血而褪去血色,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看着那染血的束胸布带……所有的疑惑,所有细碎的违和感,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这一刻轰然汇聚,炸成一片刺目的白光。
为什么“他”从不与人同浴,连夏日都穿着高领衣衫;为什么“他”身形比一般男子纤秀,骨架小巧;为什么“他”的肌肤细腻如瓷,触手温润;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总是藏着深重的痛苦与挣扎;为什么那个吻,那么细腻緾绵香甜温柔……
秀娥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轻轻拂开秀英额前被汗水和血黏住的发丝。指尖触碰到那细腻的肌肤,触碰到那明显不属于男子的眉眼轮廓,触碰到那紧束的布带边缘……
“你……”秀娥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你瞒得我好苦……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质问。秀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脉搏几乎触摸不到。兰妹也昏迷不醒,两个伤者都需要立即救治。
秀娥咬牙,先为秀英包扎伤口。她小心地避开束胸的位置,只处理背部的刀伤,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瓷器。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秀英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秀娥的心跟着揪紧。
然后她撕下自己剩余的裙摆,为兰妹加固包扎。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几乎虚脱——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剧痛一阵阵袭来,体力已到极限,眼前阵阵发黑。
她环顾四周,黑暗的山林中,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闪烁,像是农舍的灯光。
“那里……应该有人家。”秀娥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艰难地背起秀英——秀英的身体很轻,轻得让她心疼。又费力地搀扶起兰妹,一手一个,一步一步朝灯火处挪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踩在刀尖上。她的伤口在流血,体力在流失,视线开始模糊,山林在旋转。但她咬牙坚持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她们需要我。
“秀娥……”背上传来秀英微弱的呢喃,她在昏迷中唤着她的名字。
“我在。”秀娥轻声回应,泪水滑落脸颊,“我一直都在。”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疼痛与绝望中失去了意义。终于,她们来到一处农舍前。简陋的篱笆,土坯房,窗内透出昏黄的灯光。
秀娥用尽最后力气叩响木门。开门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农,看到浑身是血、背着两个伤者的秀娥,吓得倒退一步。
“求求你……”秀娥声音嘶哑,几乎站立不稳,“救救她们……求求你……”
老农愣了片刻,连忙朝屋里喊:“老婆子,快出来!有人受伤了!”
一个老妇匆匆跑出,看到这一幕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快,快抬进来!”
两人帮忙将秀英和兰妹抬进屋,放在简陋的土炕上。老妇懂些草药,赶紧拿来自制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秀娥顾不得自己的伤,守在秀英和兰妹身边,寸步不离。当老妇准备为秀英处理背后伤口时,秀娥急忙说:“我来吧。”
她接过布条和药,小心地为秀英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轻柔细致,仔细遮住束胸的痕迹,不让任何人看到那个秘密。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
兰妹的伤势稳定下来,呼吸渐渐平稳,虽然还在昏迷,但脸色好了些。秀英的脉搏似乎也强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秀娥这才处理自己肩头的箭伤。老妇帮她清洗伤口——箭伤很深,周围皮肉已经发黑,显然箭上有毒。老妇倒吸一口凉气:“姑娘,你这伤……得找郎中。”
“先包扎吧。”秀娥平静地说,“等天亮了再说。”
老妇叹着气为她上药包扎,动作却轻柔了许多。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身上却有一种令人动容的坚韧。
夜深了,油灯如豆,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秀娥守在两人床边,寸步不离。兰妹在昏迷中喃喃:“爹……娘……别走……”
秀娥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兰妹,你一定要活下来。你爹娘用命换了你活下来,你不能死。你要替他们看着,看着那些害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她又转头看向秀英,握住她冰凉的手。那只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苍白无力。秀娥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
“你也是。”秀娥低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你要活下来,为了你爹娘,为了刘三叔一家,为了肃州城下那些枉死的将士……也为了我。”
“我不管你是谁,是陈英还是别的什么名字;我也不管你是男是女,是状元还是普通女子。我只知道,你是那个在竹雨轩对我说‘对不起’的人,是那个让我心动、让我牵挂、让我愿意不顾一切跟随的人。”
“所以,你要活下来。等你醒了,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一切——你的真名,你的故事,你这些年受的苦。然后,我会告诉你我的答案。”
窗外,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陈宅的方向,火光已熄,只剩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像是最后的叹息。
一场大火,烧尽了一座宅院,烧尽了刘三叔一家的血肉之躯,却没有烧掉那些年的秘密,没有烧掉两个女子之间超越生死的情谊。有些人死了,用生命守护了真相。
有些人活了下来,将继续背负着那些血与火,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但无论如何,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