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口,依稀能听见孙主任的声音,她说你这里的血液循环太差了,平时还是要多按摩,不是需要提供平衡支持的时候,假肢能不穿就别穿了,别到时候皮肤磨破了自己又没有知觉,很容易伤口感染的。听得我心中又隐隐作痛了起来。检查结束,门里又窸窸窣窣了好久才打开,顾晚霖又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扭头看着我。
孙主任说那今天就这么多,你等下去跟护士去换一下留置导管就行。这个家属是第一次来吧,也跟着去学一学。完了之后再回来我这里,我给你讲一些家属要注意的事项。
顾晚霖抿了抿嘴,说:”她不用学。“
孙医生这回不依她了,说小顾你不能这样倔,万一你自己处理不了,有别人帮忙总是好的。我知道很多事情你自己能做,但必要的时候也不要拒绝别人的帮助,谁没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呢。
顾晚霖不说话了。我在心里给孙主任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这话说得太好了,就是我还不敢跟顾晚霖这样说话。
护士带我们去操作间的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顾晚霖死活不愿意让我看她被脱裤子,却对让我看换导管没那么抗拒,因为她的导管插在了小腹上。她曾经平整紧实的小腹,如今看起来有些软绵松垮,但依旧白皙细嫩,稍微拉下一些裤腰,便看到皮肤上赫然附着一块白色敷料,中间穿出一根管子,向下消失在她的裤管里。
护士告诉我说,这叫耻骨上留置导尿管,像顾晚霖的情况,自主排尿有很大的障碍,只能依赖导管导出,只是她手指活动不灵活,不方便自己进行间歇性操作,在耻骨上造瘘比较方便护理,感染率较低,定时定量喝水,定时打开阀门排放,每个月来更换导管,是最理想的膀胱管理方案。然后又给我讲解了日常护理如何清理造瘘口,导管脱出如何紧急处理。
顾晚霖全程把头扭开,手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佯装休息,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我心疼她心疼得快落下泪来,咬紧牙关跟护士学,也不再多说什么。
我跟她出了操作间很久之后,她才低声问道,“我现在的身体很怪,吓到你了是么。”
我在她面前蹲下,捧起她的手,掏出酒精洗手液倒在我们俩的手心里,一起仔细揉搓着:“顾晚霖你这人怎么这么双标啊。你如果看到别人的身体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你会说别人怪吗。你天天对着别人说多元和包容,怎么对着你自己的身体,就不能包容包容呢。”
我把她的手放回腿上,轻轻拍了拍,“乖,别多想,这么长的导管一直插在你的身体里,我是怕你受罪。”
她自嘲地笑笑,“没事,我感觉不到的,怎么会痛。”
快要走的时候,我又被孙主任叫住,说家属进来,我还有一些注意事项要讲。
我自己走进诊室。孙主任随便问了嘴,以前都是她父母陪她过来的,今天有事儿?我才压低声音跟孙主任说了顾晚霖不愿多说的“家里出了点事”是什么事儿。孙主任听完长吁短叹了半天才开口,说那其实本来我叫你进来也是为了这个,脊髓损伤的康复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康复,患者的心理健康,重建对生活的热情和希望同样重要,甚至于更重要。
“小顾她自己本身就特别要强,很多事情不愿意说,但她的情况,我和精神科那边的医生会诊过了,抗抑郁药物还是要继续吃,一会儿你带她去那边复诊拿药。家属要多注意她的睡眠和情绪。来医院的康复训练还是要尽快恢复。”孙主任扶了下眼镜,严肃嘱咐道。
顾晚霖等在外面,看我出来,问我:“跟你说什么了?”我跟她插科打诨,说还能有什么呀,就是看我第一次陪你来,把所有的注意事项又都给我讲了一遍,孙主任对你挺好,真是挺尽心尽责的,哎,你说要不要咱们给她送块锦旗啊,回头我得问问李悠她们医生收什么礼物心里最高兴。
顾晚霖看了看手机,离我的预约时段还有些时间,说她还要再去一个地方,让我不用陪她。对付顾晚霖这个人,就是要死缠烂打,这个事情我有丰富的经验。
我说我能有哪儿好去,医院又没什么好参观的,我快要见我的医生了我紧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顾晚霖没辙,带着我来到精神科门诊。我佯装什么都不知道,问她最近哪儿不舒服。顾晚霖转过轮椅,说没什么,这年头满大街三条腿的蛤蟆好找,心理100%健康的人可不好找。
这人有时候说话就这个死样子,能把人气死。眼看我要跟她急眼了,又轻描淡写说没什么,最近睡得不太好。你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进去。
我鼻子一酸。顾晚霖总这样隐忍,以前也是这样跟我说,“睡得不太好”,在所有问题里挑出一个听起来最无关紧要的,什么都自己独自承受。以前我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她过得十分辛苦,哭着问她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她那时只是轻轻叹气,“阿清,我跟你说了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不想让你担心。”
但我现在要忍住。我说行顾晚霖,你自己进去吧,你是个大孩子了,妈妈放心你。
她翻了我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