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她的腿不似我看到的那些照片,残肢形状仍算圆润,并没有什么骇人的畸形,只是中间偏下的位置从左到右贯穿一条猩红、蜈蚣状的疤痕。伤口恢复的情况似乎不大好,又或者截肢时间还太短,仍在恢复中,虽然皮肤被缝合得很好,疤痕突起还不甚平整。
但这是顾晚霖,我永远不会觉得她的身体狰狞可怖。看着她被截断的肌肉隐隐约约地还在惨白的皮肤下跳动抽搐,我只觉得鼻子酸得想落泪,她既已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为什么还要让她痛呢。
周姐帮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按压,打着圈地揉搓,终于作乱的肌肉平静下来,那一小截腿重归死寂,毫无生气地连在身下。周姐帮她把被子盖好,做手势让我跟着出去。
周姐问我看明白了吗,其实也没有太多章法的,有人帮着按一按,就会好受。该收拾的早上我都给她收拾过了,一整天还没吃什么东西,刚刚服下的药物会让她睡得很深,你看着她到张姐过来就好,不会需要你做什么太复杂的事情。
我点头。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已经插着导管了,还要垫这么多层,这样她会舒服吗,对她的皮肤好吗。
周姐揉搓着双手,面色有些尴尬,说小沈你可能还不太了解小顾的情况。
“小顾是我护理过的病人里最要体面的一个。很多人瘫痪之后接受不了,加上病痛折磨,脾气变得特别坏,摔摔打打骂骂咧咧都是常见的。小顾没有,待人接物永远客客气气,也很为他人着想。不过我想你也知道,瘫痪之后,病人无法控制膀胱和肠道活动。一般情况,小顾身体状态好的话,完全没问题,她在这方面的训练上很努力。”
“只是痉挛特别严重时会伴随失禁,弄脏衣物和床,小顾自尊心太强,她受不了这个。以前发生过几次,她整个人都崩溃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吃饭,强行进去她也不反抗,只是话一句不说,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一次特别吓人,从早坐到晚,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抱她下床坐上轮椅,我和她父母还以为她想开些了,就一起忙着张罗着做些她爱吃的菜。结果一个没看住,她就自己出门把轮椅开到楼梯间了,真的离摔下楼梯就只差一步了,还好被我及时发现拉住。她父母吓坏了,她妈妈哭着求她不要伤害自己,她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说没什么,就是想出去透透气。但这谁敢信啊。”
听着周姐的讲述,我的心拧作了一小把。我恨自己现在才来到顾晚霖身边,在她那些无比艰难的时刻,我不仅恣意享受自己的人生,还以为她过得很好,对她的痛苦一无所知。
谢过周姐,把她送出门去,我进厨房看了一眼,一上午忙着对付这突发的疼痛,周姐也没来得及做午饭,不过做了等顾晚霖醒了也早凉透了,正好本来我就打算给顾晚霖做饭来着,于是拿出手机下单了食材送过来,然后抱着我的电脑,坐去顾晚霖卧室里的躺椅上,一边审着校对稿,一边观察着她的情况。
周姐帮她按过后,她睡得安稳了不少,呼吸声轻且均匀。
我怕日间的光线扰了她睡眠,便把房间里的纱帘并着遮光帘一起拉上只留了条小缝,房间里十分昏暗。我的稿子看了大半,正疲惫地取下眼镜揉着眉心站在窗前留下的那条小缝前,就看到外面已经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突然听得顾晚霖闷哼一声,连忙回身去她床前,她人没醒转,只是眉毛拧了起来,睫毛也轻微地颤了颤,牙关越咬越紧,眼睑却越来越红,几近落泪。
她做了什么噩梦吗。梦里梦到了车祸?
还是梦到了我们?
我的手悬在她的额前,将落未落。我多想再次抚上她的额头,能让她感受到哪怕一丝丝慰藉,却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没了这样做的身份。可万一让她难过的,恰恰是我呢?
无意识的呓语从她紧紧抿住的嘴角逸出,她右手往被子里探下去。我怕她无意识伤着自己,赶紧上前掀开被子,她似是想用右手用力抓下去,但又因为手指无力,只是蜷着虚虚地按在自己的残肢上,哆哆嗦嗦。
“妈妈…我痛…妈妈…”
“。。。阿清,真的好痛…。。”
我的眼泪随着窗外的雪花一起落下。
我抖着双手覆上她的残肢,触手是骇人的冰凉瘫软,她的腿盖在被子下那么久,还是没有一丝温度。肌肉抽搐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簌簌地勾着那一小截腿向上抬起,又拍回床上,在白得刺眼的护理垫映衬下,一截截断断续续的黄色液体柱顺着管线流向床边的引流袋,狠狠刺痛我的眼睛。
我按照周姐教的手法,给她从上到下打着圈一圈一圈按着,终于看她又平静了下来。
看她睡得越来越好,我放心了不少,拿起旁边的睡裤帮她套上,不愿她醒来觉得失了尊严。又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去拿刚刚送到的食材,转身进了厨房。
我细细切了姜丝,把活虾冲洗干净剪去脚部,把虾头分离放在一旁,给虾身开背去线。又落了少许油烧热砂锅,把虾头煸出虾油加水大火烧开,倒入我早已泡好的珍珠米,水开后把姜丝、干贝、切了片的香菇和开了背的虾一起加入其中,转最小火放在一旁慢慢煨着,又进了顾晚霖卧室拎起电脑继续审稿。
“清逸…去把窗帘拉开,房间里这么暗,要把眼睛看坏了……。”
我循声望去,顾晚霖醒了,眉眼间还是浓浓的倦怠之色,一把声音听着十分沙哑疲惫,她躺在床上望着我,嘴角勾起浅浅笑意。
我站起身走去拉开窗帘,指着窗外扭头对她笑:
“顾晚霖,你看,外面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