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圣诞。
我们要在客厅里布置一棵比我们俩都高的圣诞树,绕很多很多圈装饰灯、挂满我们两个喜欢的饰物,给彼此的礼物要早早堆在圣诞树下,但谁也不许偷看,一定要等到平安夜晚上,我们两个都穿着丑却登对的圣诞毛衣,坐在树前和朋友们合照完之后,一边喝水果煮热红酒,一边拆开。
看来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未曾忘记。
阿清穿着她自称的uglyChristmassweater(但我觉得很可爱),忙前忙后地装饰着这棵小树,略显抱歉地说她最近太忙,得出空闲去买树的时候,已经没有更大的了。
有件事,我一直未曾问她,也是因着我不敢问,但从她来我家的频率来看,我已经越来越确定,她最近应该没有约会或者恋爱对象,不然圣诞这种日子,总不至于跑来我这里的。
望着她忙碌的背影,我在心里祈祷上天原谅我的自私。
是我贪心,我贪她这样身份模糊地再陪我一段,陪我到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对我足够公平,不再怨恨为止。
我觉得应该不会很久,我也不会让这段时间太久,不然对她太不公平。
我不想问她究竟是同情我、怜悯我、还是心中依然对我有未曾完全熄灭的感情。我也不想告诉她,分开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想起她。有些事情不应该讲出来,讲出来反而就再难维持现状,而我对现状已经很满意了。
她最好再陪我一段。但不要陪我太久。一个很容易快乐的人,不应该陪一个注定已经失去快乐的人太久。陪我太久的人,只会被我拖累,和我一起坠入这沉重的深渊再也爬不上来。
她会有别的爱人,也应该有别的爱人,陪她度过比我的人生要长很多的幸福一生。
我希望别人比我更爱她,因为她值得,但又不想有人比我更爱她,因为我不确定这会不会让她过早地忘记我。
说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很自私的。
算了,她早些忘了我也好,反正到时候我也什么都不会知道了,何苦再让她受折磨。
我总希望她能好过一些。
“顾晚霖,你要不要也换上?”她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与她相配的圣诞毛衣,嘴角含笑问我。
我嘴上嫌丑,身体却很诚实,接过毛衣放在腿上,唤上周姐进房间帮我穿。
待我又回到客厅,她手忙脚乱转过身,把早就被我看见的礼物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又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和这棵树拍张合照吗?”
我喉咙发紧,并不能一时爽快地答应她。坐上轮椅后,我没有拍过一张照片,我也不想看。车祸后的第三个月,我才在康复中心的训练厅里看到自己的样子,窝在高背轮椅上像条没骨头的蠕虫一样歪歪扭扭,直不起腰,挺不起背。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有公德心的人,可那天我想把康复中心的镜子给砸了。
多亏我站也站不起来,手抬也抬不动,康复中心的镜子得以幸存。
这几个月来的康复训练虽说让我坐得越来越有个人样,今天起床也好好穿了装饰假肢、和可以帮我把腰背挺得更直一些的护具,可我依旧不想坐在轮椅上和她拍下这张照片。
我不想她以后白发苍苍的某天突然想起我,翻出来我们最后一张合照,却看到我这样瘫在轮椅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又蹲来我轮椅边征求我的意见:“你要是今天感觉好的话,我可以抱你去树下和我一起坐着吗。”
我闭上眼睛,艰难地吞下梗在喉头的一团温热。
她懂我的难堪,却从不戳破,在我想到之前就替我想好了一切。
让我到时候还如何舍得再放下她?
最后多亏她和周姐辛苦,扶着我在树下的地毯上摆好姿势盘腿坐好,自己又迅速坐下来,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腰和背,指挥周姐拍出了一张我很满意的合照:
我们坐在22岁畅想的圣诞树下,穿着登对的圣诞毛衣,头顶挂了满树的圣诞装饰,身边堆着五颜六色的圣诞礼盒,一起看向镜头微笑。装饰灯带温柔慷慨地泻了我们俩满身暖光。
我看上去很完整,不仔细看的话完全看不出是阿清在背后帮我承住了吸引我往四面八方倒下去的地心引力。
谁说圣诞没有奇迹呢。
沈清逸,你还是最好把我记得久一点。你可以和别人很幸福,但不许把这张合照藏在再也不会拿出来看一眼的抽屉深处。
不好意思,我又变卦了,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人的,相爱一场,你就让让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