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不好,不读了。”我把书轻轻扣回床头柜上,“囡囡乖。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转眼就到了年二十九,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我还是没找到机会和顾晚霖一起吃午饭,在公司忙到了五六点才能走。群里早班的周姐结束了最后一天的工作,说走时顾晚霖看着还好,让她帮忙抱上了轮椅说想坐会儿。
我下午忙中偷闲掏出手机跟顾晚霖说我晚上过去陪她吃晚饭,明天除夕再回爸妈家,她也没回我。有时她下午觉得倦了,回去床上睡个午觉是常有的事情,我倒没怎么在意。
去的时候在电梯里正好碰上了张姐过来,我们俩一打开房门,便觉得哪里不对:整间屋子黑漆漆的,书房和卧室的门里都没有光,唯一的光源就是客厅茶几上闪烁着的手机屏幕,发出喋喋不休的闹钟声响。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顾晚霖的午觉不会睡这么久的。
我心里开始咚咚敲起了鼓,先过去看了眼手机,上面有从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四点的三个提示喝水吃药和排尿的闹钟,兀自响了一下午也没被按掉,我暗道不妙,心快跳出了嗓子眼,转头向卧室跑去,张姐先我一步进了顾晚霖的卧室,啪得一声按开了灯——
我听她失声叫道:“小顾!”
我脚下一软,跪倒在顾晚霖的卧室门口。
从客厅乍一进卧室,空气里弥漫着不太好闻的味道,而这气味的来源并不难找——
顾晚霖上半身扭曲地躺在床边的地上,眼睛紧紧地闭着,呼吸声听着很是艰难。轮椅在床边翻倒,脚踏朝天、靠背着地,她的左脚还被卡在上面动弹不得,睡裤夹在床和轮椅之间半掉不掉。引流袋与她腹部延伸出来的导管相连的接口也断开了,大约是在她摔倒的时候被扯掉了。
透明袋中不剩多少液体,已经尽数流出,在她身下积了一滩水迹,略显干涸。衣摆似是被浸湿后又被空调吹出的暖风烘得半干,显得皱巴巴的一团,边缘留下一圈深色痕迹。
她这样躺着绝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想从地上爬起来,跑去她身边,却仿佛忘了怎么走路似的,没走两步又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膝盖撞地的疼痛让我瞬间清醒,立马扭头对张姐喊道,“快打120!叫救护车!张姐你快去给她收拾收拾去医院的东西!”
张姐应了声好,就冲出卧室去拿她放在门口的手机打电话,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回头对我说,“你先别动她!有没有摔出脑出血或者骨折还不知道,先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我膝行到顾晚霖身边,想看她是否还清醒,着急地拍她的脸。
一碰上她的脸,手被烫得往后一缩——她烧得不仅露出来的脸和脖颈都滚烫发红,连眼尾都带上了浓重的绯色,急促且粗重的呼吸往外喷着灼灼热气。
“囡囡,囡囡,你听得到我吗?”我继续拍她的脸。
她的眼皮缓缓抬起,似有千斤重。
她的眼神显得混沌茫然,没有焦点,也不看我,疼痛牵动着眉毛一皱,微微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脸偏过去低低地咳着,憋得通红,带着浓重的痰音。
“张姐!张姐!你快过来!”我发了疯一样地喊张姐回来。
张姐冲回房间,看了一眼,就急忙去把顾晚霖床头另一个放着仪器的小推车拉过来,手下动作一刻不停,打开其中一台仪器,给自己的双手消毒,又俯下身,拍拍眼睛已经又缓缓阖上的顾晚霖的脸颊。
“小顾,听得到吗?不要睡,先别睡啊,再坚持一下。我们吸个痰就没那么难受了,张一下嘴,尽量不要动好吗,一下就好。”
她又转头看向我:“这一下她不会太舒服,但非做不可。万一缺氧窒息,等救护车来说不定就来不及了。她意识不清,可能反抗得厉害,你一定帮我把她按住了。”
我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目睹这样残忍的画面,看着那根长长的导管就这样被送进顾晚霖的喉咙,在刺耳的空气压缩声中,从深处抽出许多粘液,激得她止不住地干呕,她挣扎得很厉害,脖子上青筋乍起,甚至看得到太阳穴两侧血管突突跳动。
张姐冲我着急,“你给她按住了呀!先别怕给她按疼了,这是要命的事情。”
我哆嗦着手,用尽全身力气钳住顾晚霖的双肩,让她挣扎不能,不管她听不听得到,语无伦次地哄她配合:“囡囡,你乖一,先别动。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难受了。你再勇敢一点,再忍一忍好不好。”
张姐再把导管抽出来时,顾晚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已不带着骇人的痰音了。只是那导管对她的喉咙伤害极大,她仍止不住地干呕。张姐手脚麻利,左手替她拭去嘴角溢出的液体,右手已经扯过另一台机器拧开了开关,把一个小型的氧气面罩卡在顾晚霖的口鼻处。
制氧机咕噜咕噜地把润湿的空气送入顾晚霖的肺中,她逐渐缓过来,眼睛再次缓缓睁开,眼神也变得清明。
我从进门到现在才总算松了口气,“顾晚霖,你记得怎么回事吗?”
她终于能说出话,嗓音哑得像沙石一样粗砺,“不舒服…想回床上…躺着…”她说不下去了。
“怎么不叫人啊!”我心里着急,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说错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