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竟然又是一年平安夜了。
我让她帮我拿起我的手机,告诉她解锁密码,点进一个我许久都没有打开过的软件,谢天谢地,这么多年过去,这app竟然还在。
Lynn看不懂中文,只能按照我的示意一路点下去,听蓝牙音箱里传来她不熟悉的,没有任何旋律的异国语言,“噢,你是想听有声书是吗?”
告知我之后,她帮我把身体翻向侧面,手下动作不停,继续和我搭话:“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已经很久不敢再听的声音,像山谷间隙里的泠泠溪流般淙淙流淌出音箱:
“…如果我想要做一个梦,世界是一片大的草原,山在远处,青天在顶上,溪流在足下,鸟在树上,如睡眠的静谧,没有一切人,只有你我在一起跳着、飞着、躲着捉迷藏,你允许不允许…”
“…因为你不允许我做的梦,我不敢做。我不是诗人,否则一定要做一些可爱的梦,为着你的缘故。我不能写一首世间最美好的抒情诗给你,这将是我终生抱憾的事…”
我告诉Jane,这不是小说,而是中国有位翻译家写给妻子的书信集,他是翻译莎士比亚最多的一人,我很喜欢他的翻译。
几年前,我有段时间深受失眠折磨,便有人为我朗读这本书信集,制成了电子书,送给我作为圣诞礼物。
Jane深受感动地发出一声喂叹:“这真的是很甜蜜的一份圣诞礼物。”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顾晚霖甜甜地睡觉…”
Jane在我背后忙活着,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只听得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和撕拉胶纸的声音,但她耳朵却很敏锐,从一大堆异国语言里捕捉到了她唯一熟悉的三个字:
“Lynn,我听到了你的名字是不是?”
书信是别人写的,却有人在朗读的时候夹带了大量私货。
那时我在图书馆假装生气地冲阿清丢了一团揉皱的草稿纸,“怎么回事啊你,堂堂中文系读了这么些年,怎么写封情书也要剽窃别人的。”
阿清嘴角含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吧好吧,其实我自己也写了,但我没有朱生豪的文采,比不得他写得好,怕你看了笑话我。不如我从现在开始练习,等我写满一百封的时候,说不定就大有进步了。那时候我再给你读我自己写的。”
我并没有收到一百封情信。在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已经不敢问阿清,她到底写过没有,存了多少封。
她现在是否已经练出了写情信的好笔力,是不是也会跟那个送她花束、与她同游植物园和水族馆的约会对象说,自己会给她写一百封信。
见我轻轻点头默认,Jane的声音再次从我背后传来,“那这个人也一定很贴心。”
她是。
“她的声音很温柔,虽然我听不懂她在读什么,但听着她读书,就觉得好像她也在这里陪着我们似的。”
我也这么觉得。
“你是不是很想她”?
是。所以我想让她的声音陪着我。
“Lynn,我们一起努力,你的情况现在稳定了很多,下个星期就可以从ICU里转去普通病房了,再之后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转入康复中心。”
我闭上眼睛,听着Jane发出的声响,在脑海里试着还原她正在进行的动作:戴上手套,掀起罩在我身上的住院袍,撕开固定纸尿裤的魔术贴,抬起我毫无知觉的下半身,再将擦拭完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Jane再次帮我翻过身,她亦是十分专业,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不快,继续语气轻快地为我畅想未来的生活:“那时候你就可以有更多访客,也可以出门去外面转一转,见一见你想见的人。”
我没有什么可期待的未来。
我也不会再见她了。
我偏了偏头,用头发遮住枕头上刚刚洇q湿的痕迹,冲Jane微笑,“谢谢你。”
然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至少现在还有这双眼睛陪着我: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