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她撕下衣摆内衬,为几人包扎。一双素手沾满血污,动作却利落干净。
“娘——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刺入耳中。
循声望去,一个约莫八九岁,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趴在一个妇人旁,徒劳地推搡着。
是阿玉。
那个在难民聚集的破庙里,曾被她用几味草药救下的小女孩。
谢知韫心中一紧,奔向女孩身边,蹲下身,指腹去探那妇人颈侧的脉搏,早已没了跳动。
她压下喉头哽咽,一把将小女孩冰凉的身体搂进怀里,声音尽可能平静:
“莫怕,跟我走。”
阿玉抬起小脸,泪痕和污垢糊成一片,只有眼睛闪着微弱的光亮。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急促杂乱,如催命的鼓点。
“快跑!”
谢知韫拉起阿玉,用尽全身力气,向一条更狭窄的巷子冲去。
巷子深处,一道半塌的矮墙后尚有阴影,她将阿玉往里一推,声音颤抖却坚定:
“躲进去!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阿玉被推得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回头望向谢知韫时,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担忧,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
马蹄声近在咫尺,巷口光线被几道高大的骑影堵住。
谢知韫却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纤细的身躯挡在巷口。手中紧紧握住的,是药箱里唯一能称为“武器”的东西,一把切药材的小刀——刀身轻,刀刃薄,握在手里毫无分量,像个荒唐的笑话。
刀身凌冽,映出她眼中的寒光,微弱但决绝。
为首的一名金兵已冲至近前,看到巷口处竟是一个如此姿容清丽的女子,眼中淫邪之光更盛。他狠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径直撞来。
他甚至懒得挥刀,意图直接用马蹄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踏翻,再行掳掠。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马蹄卷起地上的沙砾,掠过她纹丝不动的裙角。
风压逼得她几乎窒息,她能闻到战马喷出的腥热之气。
发丝被扑打在脸上,她的视线却钉死在那团卷来的黑影上,看着奔袭而来的铁蹄,看着这乱世的疯狂。
时间仿佛被凝固,拉长。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父亲书架上的医书;药庐中氤氲的草木香气;阿玉怯生生的眼睛;还有父亲那声叹惋:“韫儿,你的天赋不下于任何男儿,可惜……”
呵,可惜这世道……
马蹄即将落下的瞬间,呼啸的风声、凌乱的金铁声、远处的哀嚎声、阿玉压抑的啜泣声……一切声响都极速退去。
谢知韫闭上了眼。
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好。至少,她努力救过人。至少,她未曾违背本心。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看到一道极其刺目的白光。
她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雨水打在脸上。
逆着那道白光,她看见,一个撑着伞的模糊身影,正朝她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