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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第3页）

我猛地转身。她不知何时已来到我旁边，仍穿着那身单薄的中衣，外面只随意披了件墨色外袍——在我的不断说服下，倚在廊柱边，静静看着我。晨风拂动她未束的长发和袍角，她整个人苍白消瘦得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影子，唯有那双眼睛，在谈及背叛时，依旧平静无波。

“她叛了，我早知。”霜雪的声音很轻，落在空旷的禁地里，却字字千钧，“这些，只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想来……更多。”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您……您早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到观世镜旁，指尖轻触冰凉的镜面。“收你为徒，其一，是定下的新晋侍卫比武名次，规则如此，我需择一人。”她侧过脸，看向我，目光里没有我预想中的利用或冷漠，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其二，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些许……幼时我的影子。”她顿了顿，“并非将你当作谁的替身。你就是你。”

“其三……”她转过身，直面着我。天光在这一刻终于突破云层，第一缕曦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浅金，也让她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幽暗，无所遁形。

“你可为饵。”

四个字，轻描淡写。

却像四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清晰冰冷、且鲜血淋漓的线索。为何不顾众人反对收下曾经沾染过魔气的我为徒？为何在重伤未愈时，强行分割本源修为渡我？又为何……要让我亲自来看这观世镜？

“所以，”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近乎绝望的明悟，“那杯毒酒……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您是……故意喝下的？”

我不在意她收我为徒是否别有目的，不在意她是否将我当作棋子。这一刻，我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她烬魂发作时惨白的脸，只有她渡我修为后虚脱无力的模样，只有那跪在诛仙台上遭受雷劫的身影！

她算计了沈宴，算计了魔君，也算计了……我。

“是。”

霜雪迎着我难以置信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她甚至向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些，让我能看清她眼底那片寒渊下，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

“我算计了你。”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从你赢得比武，踏入我霜雪殿的那一刻起，你便是这局中，最重要的一枚活棋。”

她缓缓抬手，指尖似乎想碰触什么，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拂过自己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现在，”她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疏离，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的细微波动只是我的错觉，“所有真相，你已尽知。”

她望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际，那里，蓬莱盛宴的仙乐已隐隐可闻，七彩祥云开始汇聚。

“你可以选择离开。”她说，背影挺直，却孤峭得像一座即将倾覆的雪山，“趁盛宴未开，沈宴与魔君尚未察觉异动，离开蓬莱，离开第一城，去这世间任何一处。我予你的那成修为，足以保你逍遥长生。”

”你曾说你最爱人间，你可以去那。”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融入渐起的风中。

“留下，便是与我一同，踏入这死局。盛宴之上，杀机四伏，纵是我也无完全把握。你可能会死，魂飞魄散，甚至不入轮回。”

她终于转回身，最后看我一眼。那一眼，似乎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的魂魄。

“是去是留，你自己选。”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澄明台外走去。墨色袍角在渐亮的晨光中划过一道寂寥的弧线，走向那片即将被仙乐、祥云、暗流与杀戮填满的盛宴之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掌心，还残留着她渡功时传来的、那冰冷与温暖交织的触感。脑海中，是观世镜中那一幕幕触目惊心的背叛，是她苍白如纸却平静无波的脸，是她那句“我算计了你”，也是她最后那句“可能会死，魂飞魄散”。

天光彻底大亮，蓬莱仙岛钟鼓齐鸣，仙鹤清唳，盛宴即将开场。

是转身离开，逃往人界？

还是迈步向前，踏入那明知是死局的盛宴，求一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我的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我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一瞬。

师父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澄明台白玉拱门的尽头。

就在她一步即将跨出拱门的刹那——

我吼出声，“师父，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