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知道,林砚不是在拒绝,是在和她讨论。“那用竹制的相框?”她立刻拿出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起来,“竹色浅,和你的素白纱帘配,也衬得起桂香的淡。”
“竹框容易裂,不如用宣纸裱边。”林砚也拿起笔,在纸上补了几笔,“把你的摄影照片,用宣纸裱起来,边缘留三寸留白,像我的画一样,透着点雾湖的朦胧。”
两人的笔尖,在纸上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响。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策划案上,把两人的影子,叠成了一团。陈姐端着粥走进来,看见两人凑在一起改策划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把粥放在桌角,悄悄退了出去。
可理念的分歧,从来都不是一两笔就能抹平的。
敲定了展区的布局后,两人又在展品的选择上,起了争执。林砚想选的,大多是早年的孤雪画作,和近几年添了暖意的新作穿插,让观众看见她从孤冷到温柔的转变;可沈雪却觉得,早年的画作太压抑,会让画展的氛围变得沉重,她想让林砚多放些新作,再配上她拍的雾湖日常,让整个画展都透着温暖。
“那些旧画,是我的根。”林砚把《寒江雪》的画轴放在桌上,画布上的江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上没有一只鸟,没有一丝光,是她十七岁那年,被父亲锁在画室里,哭着画出来的,“没有它们,就没有现在的这些画。”
“可来看展的人,想看到的是治愈,不是你的伤口。”沈雪拿起那幅画轴,指尖划过冰冷的画布,“我知道这些画对你很重要,可我不想让别人透过这些画,看到你当年的样子。我想让他们看见,现在的林砚,是笑着的。”
“笑着的林砚,也是从这些伤口里爬出来的。”林砚把画轴抢回来,抱在怀里,像护住一件珍宝,“我不能因为现在暖了,就忘了当年的冷。这场画展,不仅是展示作品,更是我和自己的和解。”
“和解不是把伤口扒开给人看!”沈雪的声音又急了,她看着林砚怀里的旧画,心里的疼,像被针扎着,“你总说我不懂你的孤冷,可我也不懂,你为什么非要抓着那些不好的回忆不放。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不是吗?”
“好是好,可那些回忆,刻在骨头上。”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她把画轴放在画架上,转过身看着沈雪,“沈雪,你生在北方的暖阳里,没尝过被人锁在画室里,听着父亲的骂声画画的滋味。你眼里的治愈,是甜的,可我的治愈,是苦尽甘来,先有苦,才有甘。”
沈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火气,瞬间熄了下去。她走过去,想抱一抱林砚,却被林砚轻轻推开。“我想静一静。”林砚的声音很轻,“你先出去吧。”
沈雪站在原地,看着林砚背对着她的身影,那身影瘦而直,像一根被风雪压弯,却又倔强地挺起来的竹。她知道,林砚不是在跟她置气,是在跟自己较劲。可她还是忍不住难过,她想替林砚拂去那些过往的尘埃,却发现,那些尘埃,早已和林砚的骨血,缠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都陷在一种奇怪的氛围里。白天,她们一起去镇上的展厅看场地,一起和工匠沟通展区的装修,看似默契依旧,可话却少了很多。晚上,林砚躲在画室里,对着旧画发呆;沈雪则坐在院子里,抱着相机,拍着夜色里的桂树,镜头里的画面,总是虚的。
雾湖的初冬,来得比往年早。第一场雪落下来时,两人正在展厅里,看着工人挂起素白的纱帘。雪花透过玻璃,落在林砚的肩头,沈雪伸手,想替她拂去,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拍了拍自己的衣角。
林砚看着她的动作,喉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雪水,融成了一滩。
“纱帘的高度,再提半尺。”林砚对着工人说,声音平淡得像没有波澜的湖面。
沈雪站在一旁,看着素白的纱帘,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极了林砚画里的雪雾。她忽然觉得,这场画展,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带着这样的隔阂。她想要的是热闹的圆满,而林砚想要的,是安静的和解。
展厅的装修进行到一半时,沈雪接到了城里出版社的电话,说有一位知名的艺术策展人,想来看她们的画展筹备情况,还说可以帮她们联系更专业的展陈团队,把画展做得更有规模。
“策展人?”林砚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画轴装裱,指尖的浆糊,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儿,“我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
“可专业的策展人,能让我们的画展更出彩。”沈雪把电话里的内容告诉她,“他说可以帮我们调整展区的灯光,让你的画,在光影里更有层次。”
“我的画,不需要靠光影来撑。”林砚把装裱刷扔在桌上,浆糊溅到了她的袖口,“沈雪,你是不是觉得,我的东西,总要靠别人的修饰,才能拿得出手?”
“我只是想让画展更好!”沈雪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从筹备到现在,我们吵了多少次?你总觉得我在逼你,可我只是想让这场画展,配得上我们这么多年的心意!”
“心意不是靠规模来衡量的。”林砚的脸白了几分,“你眼里的‘更好’,是热闹,是排场,可我眼里的‘更好’,是安静,是真诚。”
“真诚就不能有排场吗?”沈雪看着她,眼里蓄满了泪,“林砚,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你的画不够好,还是怕我会抢走你的光芒?”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林砚的心里。她看着沈雪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笑得比雾湖的雪还冷:“是,我怕。我怕你的摄影太耀眼,怕我的画在旁边,像个笑话。我怕这场画展办下来,所有人都只记得沈雪的镜头,忘了林砚的画。我更怕,等画展结束,你就会觉得,雾湖的小圈子,容不下你的大梦想,然后转身离开。”
这些藏在心里的话,像积压了许久的雪,一朝崩塌,砸得两人都措手不及。
沈雪愣在原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从来没想过,林砚会这么想。她以为两人之间的信任,早已像雾湖的水,融成了一体,却没想到,在林砚的心里,还藏着这样一层隔阂。
“我不会走。”沈雪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说过,要和你守着雾湖居,岁岁年年。”
“誓言在现实面前,什么都不是。”林砚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雪,“当年我父亲也说过,会陪我学画,可最后,他还是把我的画具摔了,说我不务正业。”
童年的阴影,像一张网,把林砚裹在里面。沈雪想伸手去拉,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够不到她。
那天的争吵,最终以沈雪摔门而出结束。她走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响,像她此刻的心跳,碎成了一片。雾湖的雪,落在她的脸上,凉得刺骨,可她心里的疼,却比这雪更甚。
林砚坐在画室里,看着满地的画稿,和被摔在地上的策划案,炭笔滚到脚边,她捡起来,却怎么也握不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雾湖的一切,都裹进了一片白里,像极了她当年画里的世界,孤冷,又绝望。
陈姐把煮好的姜汤端进画室,放在林砚面前:“丫头,有些话,藏在心里,不如说出来。雪丫头不是你父亲,她不会丢下你。”
林砚端起姜汤,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看着窗外沈雪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最后消失在雾湖的尽头,心里的那点硬气,忽然就软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过分了,知道沈雪的心意,从来都不是想取代她,只是想让她更好。可童年的创伤,像一道魔咒,让她在面对“被比较”“被取代”时,总会下意识地竖起尖刺,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雪停的时候,林砚拿起手机,想给沈雪打个电话,却发现屏幕上,连沈雪的号码,都变得有些陌生。她走到院子里,看着沈雪的房间,门窗紧闭,像一座小小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