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天,暴雨是说来就来的,宿舍熄灯后没一会儿,一道响雷炸开时,俞漾是怕打雷的,她缩在被子里,整个人紧绷着。
对面床传来窸窣声。林昕下床,把椅子拖到房间正中间,放上手机。屏幕亮起暖黄色的光,刚好照亮俞漾床下的阴影。
然后林昕就回去躺下了,全程没说一句话。
俞漾看着那团光,雷声好像远了。雨点砸着窗户,林昕的呼吸声从下铺传来,均匀安稳。
她就在这声息和光里慢慢放松,睡着了。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把椅子拖到中间,是因为那样光能照到两个人。但又不会太近,不会越界。
永远都是这样。恰好的距离,恰好的关照。
第二天她在日记里写:“晚上打雷,吓死了。结果林昕居然下床,把她手机放椅子上,给我弄了盏‘灯’。她就这么搞完直接回去睡了,一句话没说。我盯着那点光看了半天。这人真怪,帮你连句‘别怕’都懒得讲。但说也奇怪,雷声好像真的小了。”
考核当天下午,音乐教室里坐满了人。
轮到她们时,俞漾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的林昕。林昕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小的口型——俞漾看懂了,是“加油”。
钢琴前奏响起。俞漾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开口唱歌。
声音流出来。她听着自己的声音,也听着林昕的声音。两个声部在空中缠绕、对话、互相支撑。她不再害怕,不再想会不会拖累谁。她只是唱,专注地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周老师鼓起掌。
“很好。”老师说,“音准、节奏、情感处理都很到位。特别是两个声部的平衡——俞漾,你今天的状态很好。”
俞漾看向林昕。林昕也正看着她笑,两颗虎牙再次一闪而过。
那是俞漾第一次看见林昕真正意义上的笑。
虽然很小,虽然很快就消失了。
但俞漾看见了。
晚上洗澡时,热水冲刷脖颈。俞漾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林昕的样子——写字时低垂的睫毛,递笔时干净的手指。
她试着想象,如果那张脸露出畅快的大笑,眼睛会弯起来吗?虎牙会完全跑出来吗?脸颊会不会鼓出一点柔软的弧度?
这个虚构的笑容越来越清晰。俞漾被水烫了一下,回过神,猛地睁眼,用力甩头。
我在想什么?她对自己说,只是觉得她人不错而已。
那时她不知道,有些欣赏会变质。像水果悄悄发酵,等意识到时,已经散发出醉人的香气。
考核结束,集训也接近尾声。
最后一天收拾行李时,俞漾在谱子里发现了一张便签。淡黄色的纸,上面是那熟悉的好看的字迹:
“开学见。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厉害。”
没有落款。她抬起头,看见林昕已经收拾好行李,站在门口。
林昕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便签上,又移开,耳朵尖有点红。
“我先走了。”她说。
“开学见。”俞漾站起来。
林昕点点头,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顿,回过头。
“开学见。”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开学真的能见到吗?
宿舍安静下来。空调嗡嗡作响,但房间里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少了一个人的温度,少了一个人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俞漾坐回床边,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张边缘有点割手,她把便签小心地对折,夹进日记本。
窗外,夏末的蝉鸣还在继续。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心里那潭一直平静的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温柔地,持续地。
俞漾拿起笔,在日记本上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顿了很久。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
快开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