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手上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帮陆却的忙了。
——看一下陆惠善的后背。很奇怪的要求。
沈芙蕖也很好奇,一个姑娘家家,后背能有什么?胎记?
难道陆却发现了陆惠善的身世秘密?
于是,沈芙蕖包下了一艘中等大小茶舫,以陆却的名义将她约了出来。
一张花梨木茶案,两张蒲团,四面轩窗敞开,河风穿堂而过,吹得纱幔轻扬。
案上已摆好几样精致的茶点,滴酥鲍螺、金银炙焦牡丹饼,还有一碟时令的蟹黄毕罗。
陆惠善如约而至,沈芙蕖起身相迎,引她入座。
沈芙蕖一身浅艾绿窄袖褙子,利落干净,站在日光里朝她一笑:“惠娘子,你哥说你近来总在府里闷着,托我请你出来喝喝茶、吹吹风,也散散心。”
“原来是哥哥……”陆惠善轻声应道,心底那点隐约的欢喜,像被风吹皱的池水,轻轻漾开了一圈。
“嗯嗯,你哥说一会放值了也来。”沈芙蕖是邀请了陆却,只是他来不来,什么时候来,自己也不清楚。
船缓缓离岸,驶向河心。两岸的喧闹渐远,只余桨橹划破水面的哗啦声,和远处其他游船上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
“听闻沈娘子近来生意兴隆,尤其是农场与工坊,”陆惠善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的钦佩,“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知沈娘子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沈芙蕖心想,她好像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之前还嫌自己拖累了陆却,现在就是非池中之物了。
沈芙蕖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转向茶案:“今日请你来,一是秋色正好,想与惠娘子说说话。二是我得了一些好茶,请惠娘子品鉴。”
她取出一只黑釉兔毫盏,用沸水温热。又从茶盒中取出一饼北苑龙团,用银茶槌轻轻敲下一块,置于白瓷茶碾中,素手执碾,缓缓研磨。
碾茶声细碎均匀,陆惠善凝神看着,心里鄙夷道,听闻沈芙蕖有个怪癖,只饮沸水直冲的散茶,嫌点茶之法矫饰繁琐。
可眼下这般精研茶艺、手法纯熟的模样,又是做给谁看呢?
是了,散茶冲泡是民间粗饮或僧道简朴之法,哥哥向来最欣赏雅致风流的茶艺。她这番刻意迎合,是费心了。
茶碾成极细的粉末后,沈芙蕖用茶帚扫入茶罗中过筛,将茶粉舀入已温好的兔毫盏中,执起一旁风炉上烧着的银瓶,先注少量水调成膏状,再用茶筅快速击拂,茶盏中渐渐泛起细腻的乳白色沫饽。
“请,我不知道能不能入惠娘子的眼。”沈芙蕖道。
盏中茶汤色白如雪,云纹清晰,清香扑鼻。
陆惠善双手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然后小口啜饮,品味良久,才赞道:“汤色纯白,沫饽持久,水痕晚现,实乃上品。沈娘子手艺极佳。”
她将目光转向沈芙蕖面前的茶盏,微微一怔。
沈芙蕖面前摆的,还是澄澈微绿的散茶冲泡的茶汤。
沈芙蕖端起白瓷杯,坦然一笑:“见笑了。我这个人,就是喝不惯茶膏。”
陆惠善眼神微闪,旋即恢复自然,笑道:“沈娘子率真。其实这散茶清饮,也别有一番山林野趣。”
用过几道茶点,气氛似乎松弛了些。
“总是喝茶有什么意思,快来河边看看风景,这风吹得甚是舒心。”沈芙蕖招呼她。
陆惠善依言起身,走到船舷边的栏杆旁,凭栏眺望。
秋日阳光洒在宽阔的汴河上,波光粼粼,漕船、航船、画舫往来穿梭,一派盛世繁华。
“这汴河之上,有多少船是为沈娘子奔波呢,沈娘子如今的事业,真叫人钦佩,什么事情到了沈娘子手里,都好像易如反掌。”
沈芙蕖也走到栏杆旁,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河水:“我不过是运气好些,加上肯吃苦罢了。哪有你看起来的那么容易。”
“是啊,都不容易。”陆惠善轻轻叹息,“尤其是女子,想在世上立足,更是难上加难。有时候,不得不戴上一副面具,处处演戏。”
沈芙蕖侧头看她,阳光下的陆惠善,侧脸线条柔美,眼神却深不可测,“戴着面具生活,每天都这样演,不累吗?”
陆惠善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累啊……怎么不累。演得温顺,演得无害,演得符合所有人的期待。演着演着就习惯了,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的自己。”
抛开哥哥的层面,陆惠善是喜欢和沈芙蕖说话的,谁不喜欢和美丽聪慧的女人交谈呢?
沈芙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通透,听得懂弦外之音,也接得住未尽之言,身上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或者故作姿态的怜悯。
和她说话,会不自觉地松弛下来,甚至生出一种信任感,想将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话,慢慢说给她听。
陆惠善想,若不是因为她抢走了哥哥,或许她们真能成为可以密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