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蓬莱仙岛的薄雾还泛着夜露的寒。
沈宴踏雾而来时,手里托着的那枚果子正泛着不自然的嫣红——像是朝霞浸了血,又像是某种过于饱满的欲望凝结成的实体。她步履轻盈,绣着暗金缠枝纹的裙摆拂过青石台阶,未发出半点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大人受了雷劫,在下整日担心得夜不能寐。”
她的声音裹着蜜,眼神却淬着冰。
我在静室内泡着茶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这位追随师父多年,与师父并肩作战百年的“副将”——天界千命仙,沈宴。此刻她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关切,像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每一寸弧度都计算得分毫不差。
“特寻来这枚万年结果的灵参果,愿助大人早日康健。”
沈宴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内室那道素色屏风上。屏风后,我的师父——天界战神霜雪,正半倚在玉榻上。三日前,她刚用肉身替我挡下了蓬莱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外面的人都在传,是战神新收的那个蠢笨徒弟的问题。
而我,就是那个“蠢笨徒弟”。
“放下,出去。”
屏风后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此刻窗外将散未散的雾。可就是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让沈宴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转向我,将那枚红得妖异的灵果递了过来。
“易凡果,”她唤我的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这几日,辛苦你照顾我家大人了。”
“我家”二字,她咬得极轻,又极重。
我垂眸,正准备接过那枚灵果。
“扔了。”屏风后传来师父的声音。
沈宴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那层温婉的假面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的底色。“霜雪,”她不再用敬称,直呼其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你现在,是要彻底与我撕破脸皮了?”
内室无声。
寂静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静室的每一寸角落。沈宴站在那片寂静中央,华服下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盯着屏风,仿佛能透过那素绢,看见后面那个让她爱了、也恨了数百年的女人。
良久,她忽地低笑起来,笑声里浸着某种癫狂的冷。
“好,好得很。”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拂袖转身。裙裾荡开凌厉的弧,带起的风刮过我脸颊,生疼。那枚灵果,在她转身的刹那,悄无声息地化为一缕暗红色的轻烟,在我眼前彻底消散,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
殿门开合,天光涌进,又迅速被隔绝在外。
内室的屏风,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推开。
我的师父,霜雪战神,就坐在玉榻边。
她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墨发未绾,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近乎透明。三日修养,让她清瘦的身形终于显得不那么单薄,不似以往那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她的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平静,深邃,像暴风雪过后的寒渊,所有惊涛骇浪都沉淀在最底层,表面只余下令人心悸的冷寂。
“过来。”
我依言上前。她抬手,冰凉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她引着我,在榻边坐下。
“盘膝,凝神,运转周天。”
我愕然:“师父,您的伤……”
“照做。”她打断我,声音依旧平淡,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依言盘膝坐好,刚调息内视,一双微冷的手掌已抵上我的后心。下一瞬,磅礴浩瀚、却又异常温和醇厚的灵力,如决堤天河,汹涌灌入我的经脉!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输送。
那是本源修为的割舍!
“师父!不可!”我心神剧震,想要挣脱,身体却被那股温和又霸道的力量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闭嘴,静心。”她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引气归墟,莫要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