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洛伯父的嘱咐”和“让洛伯父放心”咬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武器,精准地刺向洛南依此刻最脆弱、最无法抗拒的软肋。
洛南依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抱着玫瑰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压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父亲的期盼,郭商言“周全”的“深情”,母亲突然出现的复杂局面,还有……黎炎炎刚刚那些温柔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碎。
“商言,对不起,”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还没想好。这些日子谢谢你……替我照顾我爸爸,也谢谢你……配合我,让我爸爸安心……”
她试图把郭商言的“求婚”定义为一场“配合演戏”,试图给自己,也给这荒唐的局面找一个台阶。
但郭商言显然不打算顺着这个台阶下。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和受伤:
“配合你?依依,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对你的心,难道你感觉不到吗?我哪里做得不好?哪里照顾得你不满意?你说,我都可以改!”
他的逼问,让洛南依更加慌乱无措。她连连摇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内,一直静静躺着的洛正海,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然后,一点点移动,最终,透过玻璃,落在了走廊里那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洛正海的眼睛,在那张早已刻进灵魂深处的面容映入眼帘的瞬间,骤然睁大。浑浊的眼底迸发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异常明亮的光芒!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飙升,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正海!”菱花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惊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和距离,猛地推开监护室的门,几乎是扑到了床边。
洛正海的手,那只枯瘦如柴、布满针孔和老年斑的手,用尽了毕生最后一点力气,颤巍巍地抬起来,伸向菱花的方向。
菱花的眼泪瞬间涌出。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紧紧地、颤抖地握住了那只手。冰凉的,却又是她记忆中最后熟悉的温度。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二十多年的时光鸿沟,爱恨情仇,愧疚亏欠,生离死别……在这一握之间,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他们只是看着彼此,贪婪地、珍惜地看着,仿佛要把对方的样子,最后一次,深深地刻进即将永恒黑暗的瞳孔里。
洛正海的嘴唇在呼吸面罩下无声地开合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看着菱花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复杂,有震惊,有怀念,有痛苦,但最终,都化为了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满足的释然。
他看到了。在他生命的尽头,她来了。穿着他们初见时的旗袍,还是那么美,那么让他……移不开目光。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菱花读懂了。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声音哽咽却清晰:
“正海,你不用说话,我都懂。我来了……我说过,我一定会来见你。你看,这件旗袍,我一直留着呢……你把我照顾得很好,真的很好……我们的依依,还有我呢,你放心,你放心……”
洛正海听着她的话,眼睛微微弯了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在他灰败的脸上漾开。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只有那只被菱花握着的手,依旧紧紧地、不肯松开。
监护仪上的心率,在短暂的飙升后,开始以一种不祥的趋势,缓缓下降……
“爸!爸爸!”
洛南依的哭喊声撕裂了病房内死寂的空气。她想要冲进去,却被闻讯赶来的医生和护士拦在了门外。
“家属请在外面等!我们要抢救!”医生急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洛南依被匆匆赶来的欧阳晴和唐雅死死拉住,只能透过玻璃,眼睁睁看着里面兵荒马乱。医生护士围在床前,各种仪器被推过来,冰冷的电击板贴上父亲赤裸的胸膛……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只有心脏被撕裂的剧痛,和一种灭顶的、名为“不真实”的恍惚感。
不,不会的。爸爸刚才还睁开了眼睛,还看了妈妈……他还等着听她说……等着听她说……
就在这时,郭商言像是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把拉住几乎瘫软的洛南依,不顾欧阳晴的阻拦,强行将她半拖半拽地拉进了监护室。
“洛伯伯!爸爸!您看!我和依依在这里!”他高声说着,仿佛要将自己的声音刻进洛正海即将消散的意识里。然后,他再次举起那枚钻戒,目光灼灼地看向洛南依,又看向病床上似乎又挣扎着掀起一丝眼皮的洛正海。
“依依,爸爸在看着呢!你快答应我!让爸爸安心!”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和诱导。
洛南依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父亲脸上。她看到父亲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目光涣散,却似乎真的在看向她和郭商言的方向,看向……那枚刺眼的钻戒。
郭商言见状,立刻将戒指塞到洛正海那只没有被菱花握住的手里。洛正海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和坚硬的宝石。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洛正海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极其缓慢地、却无比清晰地将那枚戒指,递向了床边的菱花。
郭商言狂喜!他立刻顺势再次单膝跪地,对着洛正海和菱花,大声道:“谢谢爸爸!谢谢妈妈成全!”然后,他转向洛南依,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想要将戒指戴上去,“依依,你看,他们都同意了!这是他们的心愿!”
洛南依看着父亲递向母亲的戒指,看着母亲泪流满面却沉默地接过,看着郭商言脸上那近乎扭曲的兴奋和笃定……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不。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