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当差,怕的不是讲道理,而是不讲道理还硬要撕破脸。这种既懂规矩、又识趣、还会说话的,反倒让人愿意给点余地。
他脸上的为难神色淡了些,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多大决心:“唉,苏姑姑这话在理。主子们的玉体,确是顶顶要紧的。林美人既是初入宫,不适应也是有的……这样吧,”
他转头朝院里一个正搬炭的小太监扬声道,“小豆子!去,到乙字库里头,把那批新送来的、没开封的黑炭,搬……五十斤过来。”
那小太监响亮地应了一声。
刘福来转回头,对苏瑾禾道:“乙字库的炭,是今年新下的,比寻常的烟小些,也耐烧点。咱家也只能从牙缝里给你挤出这五十斤了。苏姑姑拿回去,仔细着用,好歹把这段最冷的日子对付过去。可别再往外说,不然别的宫都来要,咱家这差事可就真没法当了。”
真是抠门!
这些炭混着烧,也就够烧个三五天的。
苏瑾禾立刻深深一福,脸上露出真挚的感激笑容:“多谢公公体恤周全!这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美人若能安然过冬,都是托公公的福。”
说着,她侧身示意菖蒲。菖蒲机灵,早已备好一个靛蓝色的小荷包,上前两步,轻轻放在条案边角,小声道:“天寒地冻的,公公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刘福来眼角余光瞥见那荷包厚厚的鼓起,脸上最后一丝刻板也化开了,甚至挤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手指似无意般拂过,将那荷包收入袖中:
“苏姑姑太客气了。往后景仁宫若还有什么短缺,但凡咱家力所能及,能帮衬的自然帮衬。”这话便透出几分真心的活络了。
等小豆子吭哧吭哧搬来一篓沉甸甸、炭块大小均匀、色泽乌黑发亮的炭时,苏瑾禾心中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再次道谢后,和菖蒲两人提着来之不易的五十斤好炭,走出了喧嚣的内务府院子。
回去的路上,菖蒲提着炭篓,忍不住小声感叹:“姑姑,您方才说的那番话,真是……又在理,又让人挑不出错。刘公公最后那脸色,好看多了。”
苏瑾禾拎着炭篓,望着前方长长的宫道,缓缓道:“在宫里求人办事,光有理不够,还得让人面上过得去,里子也得有点想头。咱们给了台阶,他自然顺阶下。记住这法子,往后或许用得上。”
回到景仁宫,将新炭入库,与裕常在处换来的好炭并在一处。苏瑾禾看着那足够支撑到月底、甚至略有盈余的炭火,心口那股紧绷的气息终于彻底舒缓。这不仅仅是几十斤炭的问题,而是一次小小的、成功的后宫生存演练。
能解决这一次的危机,她就相信自己能解决往后更多的危机。
夜里,她照例在灯下铺纸。写下“炭火危机解决”几字后,沉吟着,将今日在内务府的所见所闻也细细回忆,另起一行记录下来。
“院中景象:各色物资堆积,人员繁忙有序。”
“听闻闲语:似乎有太监私下议论,婉贵人身边的宫女想寻南边来的螺子黛;另有小太监嘀咕,说丽美人近日胃口不佳,就馋一口酸甜的蜜渍果子……”
“管事太监:刘福来,面白,微胖,神色惯常倨傲,实则重利害、好面子、贪小利。可软语点明潜在麻烦,给予台阶与实惠,达成目的。”
写工作汇报惯了,她写今日的工作笔记也这么一板一眼的。
苏瑾禾的笔尖在“蜜渍果子”几个字上停了停。宫里妃嫔,份例有限,口味各异。御膳房做大锅饭,难以顾及每个人细微的喜好。有人想吃点特别的零嘴儿,或需要些份例之外的胭脂水粉、精巧玩意儿,是不是就得各凭门路?
自己今日这手“求炭”,本质是资源交换。那能不能,用自己的某些资源,去换些别的?比如……吃食?
她想起自己那些半吊子的现代手艺,奶茶、蛋挞、红糖糍粑……林美人和身边的小宫女们都喜欢得紧。这东西,在宫里算稀罕吗?若是有人也喜欢,愿意用点什么来换呢?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