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著,全靠那根木棍支撑著身体重量,每挪动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痛苦。
那股子清高和落寞,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颓唐和卑微取代。
掌柜的从柜檯后抬起头,语气平淡,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冷淡,“哟,丘先生?可是稀客了。有些日子没见您老了。”
话语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关切。
丘文瀚的头似乎更低了一些,声音沙哑而微弱,全无上次见他时的高谈阔论,“嗯……来,来一碗茶。最……最便宜的就是。”
“老规矩记帐?”掌柜的漫不经心地拨著算盘。
丘文瀚的脸上掠过一丝窘迫的潮红,他哆哆嗦嗦地在破旧的长衫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终於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钱,小心翼翼地排在柜檯边缘,低声道,“这……这回现钱。”
掌柜的瞥了那些铜钱一眼,没说什么,示意伙计去倒茶。
丘文瀚接过那碗粗茶,环顾了一下茶馆。
那些茶客们或避开他的目光,或带著嘲弄的笑意交头接耳。
“这丘老头!偷谁的东西不好,偷到那郑家去了,被人捉了,官府都不用送,直接把他腿打瘸了!”
他显然无法再像上次那样,找到一位看似“雅致”的茶客来维持自己可怜的体面了。他蹣跚著,想找个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
就在这时,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了窗边,看到了李坡。
他的动作僵了一下,似乎认出了这个上次曾听他高谈阔论的年轻人。
一瞬间,他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羞愧,有难堪,甚至有一丝乞求,隨即又迅速低下头,想假装没看见,拖著残腿往角落挪去。
李坡看著他这副惨状,心中莫名一紧。
读书时读《孔乙己》那种沉鬱的感觉骤然袭来。
他几乎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一个固执又无用的老书生,无甚挣钱门路,却又想喝那日铸雪芽,於是去偷郑家的书或古董,被人拿住,打折了腿。
读书人的偷能叫偷嘛!
“丘先生。”李坡开口叫道,声音平静。
丘文瀚身体一颤,停住了脚步,迟疑地,缓慢地转过身来。
李坡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若先生不介意,一同坐吧。我正嫌一人喝茶无趣。”
丘文瀚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囁嚅了几下,似乎想维持最后一点矜持,但身体的痛苦和现实的窘迫很快击垮了这点虚饰。
他最终低著头,拄著棍,一步步挪到李坡对面,艰难地坐下,那根木棍靠在桌边,发出轻轻的响声。
“多……多谢公子。”他声音细若蚊蚋,不敢抬头看李坡。
上次他见到李坡,发现其是马知州的红人,还想著让其引荐一番,却未曾再遇到这年轻人,如今遇到了,只是自己已是此般模样。
伙计送来了李坡点的精致茶点。丘文瀚看著那雪白的糕点,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隨即立刻羞愧地移开目光,死死盯著自己面前那碗浑浊的粗茶。
李坡將一碟点心推到他面前,“先生请用些点心。”
“不……不敢,老夫……用过饭了。”
丘文瀚慌忙摆手,肚子却不合时宜地轻微响了一声,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垂得更低。
李坡心中嘆息,不再相劝,免得他更难堪。他沉默了片刻,直接问道,“先生这腿……?”
丘文瀚身体猛地一抖,脸上血色褪尽,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