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吃饭,”汪明水轻声说。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而后,近乎同时开口。
“你……”
汪明水:“你先说。”
冷溶没有谦让。
楼下,几个年纪不一的小孩正跟着大人围在比牛奶箱子还大的烟花旁,大一点的将小一点的扯在身后,唯一的一个大人半伏在地,手伸出老长去点引线,她每哆嗦一次就要喊一句“跑!”小孩们便纷纷散开、捂住耳朵。
然而再一再二再三,次次无事发生,她们开始闹不满,又蹦又跳,争着要去替知道火药厉害的大人点火,又被一一镇压。
于是又一次。
冷溶冷眼旁观,本来是想和汪明水说这一段趣闻,故事本身没什么大意思,然而还能说什么呢?
她全部的力气都在方才和冷晓眉的争执中消耗殆尽,说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汪明水打电话,在人家一家团圆的大年夜,开口就说“死”不“死”的冷溶和特意寻晦气的有什么区别?
冷溶张口,准备调整出一个雀跃的语调,尽可能轻松地抹平一些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情绪,气已送到了嗓子眼,眼前却忽然被一片闪光打断了。
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满天星”使尽浑身解数,一捧一捧炸开,变着花色逗地面上的人开心。
冷溶突然想起来听过的所谓“冷知识”:满天星这花其实本来就只有白色一种颜色,其余都是染出来,这么一想,眼前烟花的名字确实起得很好。她想太好了,还可以和汪明水讲这个,一伙儿放烟花的人和烟花本身,气氛很合适。
然而,话一出口却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
冷溶:“新……新年,你有什么愿望?”
汪明水的声音很低:“还没新年呢。”
冷溶没附和她:“就当现在就开始倒数了,我算过了,现在才是倒数许愿的好时机,或者,一会儿你看春晚的时候可以再许一次,但是现在,这是我的——”
汪明水:“独家机会?”
冷溶:“对!总之,就是现在,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汪明水没有立刻回答,慢慢地,她说:“我没有失望,既然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什么。”
冷溶:“……说人话。”
汪明水从善如流:“《人都是要死的》,波伏瓦写的。”
冷溶:“……”
她长叹了口气。烟花没有倒霉地落在谁头上,冷溶却觉得自己周身都像暖了起来一样,她好无奈,却莫名生出了更多耐心来:“你这人真是,说话总是吞吞吐吐,非要我强调给你听吗,什么死啊失望啊希望啊,说新年愿望!”
汪明水似乎笑了,不过那笑声转瞬即逝,她又安静下来:“那就……希望新年一切平安、健康。”
冷溶还是不满:“这愿望怎么和四五十岁的人一样,年轻人,朝气蓬勃一点!怎么也得是升官发财、学业进步、抱得美人归什么的吧?”
然而她一说完,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般,自顾自地改了口:“好吧,那就希望新年里,大家都……平安。”
旧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泛着波澜流过时间的河。
冷溶开学前,还是照样将冷晓眉送回了精神卫生中心,大夫到病友家属都同她说这是最正确的决定,否则要等着无可挽回的那天追悔莫及吗?冷溶没应声。冷百石猝逝,却也留下了一笔钱,足够母女俩再撑个小十年,这点住院费不是交不起。
冷百石活着的时候,永远信外人超过信家人,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对家里的事却总有借口,只仗着自己嘴甜得要命,将老婆孩子哄得团团转。
“爸爸人缘好,所以才这么忙,溶溶就像爸爸,人活络!”冷百石是这么说的。
我像你吗?冷溶开始是兴奋的,后来变成了茫然,等到冷百石坐在他“过命的朋友”的车里真的送了命,她不愿再思考这个问题了。
再后来,将冷晓眉送进精神卫生中心的那刻,远远的监区外,她只是有些想冷笑,这就是你们曾经引以为豪的乖女吗?
没有人来回答她。
汪明水那头,当天汪琦便来赔了不是,生怕这位“西子捧心”的堂妹多心,汪美林倒是没说什么,大概这对养母女已经发展出一种非血缘的“知母莫若女”,她利索地替汪明水挡下道歉:“没什么,你也是关心,手术的事,我们商量着看。”
汪明水也笑了:“姐姐是好心。”
她自觉这副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汪琦却多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半晌,半玩笑半实在地说了句:“小妹看着开朗多了。”
“开朗多了”的汪明水就这么迎着正月的寒风回到了东八楼,细濛濛的雨夹雪,她拎着箱子艰难下了校车,柏油路面被冰雨润得油黑,一层层玫红的梅花全被碾进沥青缝里,抬头一看,楼门前的青石砖旁,簌簌落花正在遭雨劫。
冷溶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她行动如风,一步三跳地从台阶上飞下来,看上去气得不轻:“教你在车站下面等我!这么长一段路,重不死你!”
汪明水抬起头,察觉到一枝梅花就这么蛮不讲理地刺入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