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溶的寒假似乎过得和去年没多大区别。
她再次将冷晓眉接回了家,冷晓眉自五年前开始发病,此后冷溶身上的伤痕一年多似一年,医生并不建议冷晓眉离开精卫中心太久,而冷溶仍然坚持这么做了——她眼睁睁看着冷晓眉消瘦下去,只能尽可能多烧些有营养的饭给母亲吃,即使冷晓眉总是吃一半、摔一半。
但好像又有些不同。
晚饭仍旧没怎么吃,刚刚安抚着发病的母亲睡下,手臂上甚至还有几道抓痕没来得及处理,但这毕竟是一道难得的空隙。冷溶迫不及待地冲向阳台,一只手稳稳攥着栏杆,指尖不是烟,另一只握着手机,只响了一声就通,银灰色的小巧长方体里传来数十天没听见的汪明水的声音。
想了,汪明水说。
于是冷溶强行按住半个月的期待趁机再次爬了上来,她觉得自己从没对开学这么急切过,电话挂断的嘟嘟声消散在夜幕里,孤零零的影子却仍然舍不得离去。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冷风吹得她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终于不得不直起身,原地跳了跳。
过了正月十七,假期余额终于彻底告罄。
林一帆夹起一筷子毛肚,大声抱怨:“真的累死我了你们知道吗,整个假期都在实习,就春节休息了三天,才三天!我才明白每逢佳节倍思亲是什么意思,就是一到过节,老板就更需要我们这种孙子!”
这是302返校后的第一顿聚餐,食堂新开了重庆火锅窗口,又赶上了午餐高峰期,排队的人一直挤到了用餐区,林一帆一边不时挪椅子好应付“同学麻烦我过一下”,一边惦记着捞她10秒熟20秒老的毛肚,忙得不可开交,烦得真情实感,可是一抬头,剩下的牢骚就一字不落又咽回了肚子——
对面的冷溶明显比她更烦。
汪明水家里有事,要晚来个把月,这是几人一早去报到时才知道的。
负责收学生证盖章、划花名册的同学从冷溶手里接过一叠小红本,随手翻了翻,下意识问了句:“都是302的?你们寝室还有一个人的呢?”
林一帆和隋莘同时转头看向冷溶。
冷溶表情不变:“她后来才到,就先帮忙盖我们的吧。”
报到盖章一直持续一周,前几天没课,晚几天再来也是常有的事,林一帆和隋莘了然,盖章的人也不再多话,“咚咚咚”跺了三枚“已报到”,将三人的名字勾掉,便把学生证一起放回到了冷溶手上。
“行了,下一个!”
事情到这里,本来是顺利得不能更顺利。
谁知冯靖远到茶水间接热水,回办公室的路上正巧看到冷溶几人的身影,便临时拐了个弯,从排队的学生们中间挤了进来,她双手抱着保温杯,看了一眼冷溶等人,下巴朝盖章的同学一歪。
冯靖远:“你看一下,她们302还有一个人,叫汪明水,你把她的名字也划上。”
冷溶猛地转过头。
冯靖远咽下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别看我——她没跟你们说吗?汪明水家里有点事,初十就和我说她要迟来个把月,先给她算成已报到吧,回头再让她自己来我这儿补章子,没什么事。”
冯靖远随意吩咐完,端着杯子就要往回走,谁知她往左往右,面前却始终堵了个冷溶。
保温杯中,白气袅袅上升,横在两人面前。
冯靖远皱眉:“怎么了?”
冷溶看上去全然不是“没什么事”的样子,她深吸了口气,左右看了眼周围的人,扯着冯靖远的袖子挤出了报到的办公室,隋莘和林一帆面面相觑,只能远远跟在她们身后。
“老师,”走廊里,冷溶站定,放开手,“汪明水要迟来一个月?”
“…对啊,”冯靖远咽了口唾沫,察觉到自己居然有些紧张,对着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紧张?什么出息!
冷溶:“是因为什么事?”
冯靖远:“那你可以自己问她,老师不能暴露同学隐私的,对吧?”
她以退为进,看着冷溶的眉头皱起又松开,终于退后两步,不大认真地点了个头,一句“谢谢老师”后,利落地转身走人。
冯靖远:“……”
冯靖远一把扯住站在不远处观望,现在又准备追上冷溶的隋莘的胳膊,一口气在嗓子里滚了又滚,她欲言又止,只能憋出一个四不像的笑容来。
冯靖远:“隋莘,你看着点冷溶,有什么事随时告诉老师,明白吗?”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几分钟前才说过的什么“同学的隐私”,大概是真被302几个人从入学以来的桩桩件件整出了ptsd。
被叮嘱的隋莘稀里糊涂地点了头,又被林一帆揪着跟上了冷溶,于是她们目睹冷溶在去食堂的一路给汪明水打了无数电话,却又全部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直到锅里的红汤牛油沸腾得冒起一股股白雾,冷溶的脸色仍然冰冻如寒铁。
手机又响了起来。
泛着荧光的小小屏幕里静静躺着短短一个字:溶。
汪美林蹙眉,盯着屏幕看了一阵,直到铃声停止,汪明水邻床的大姐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