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的青石板不大平坦,又正赶上节假日头一天,游人如织里,梳羊角辫背小皮包的小女孩一路跌跌撞撞,正扑在了停在一处摊位前的冷溶怀里。
“小朋友走路可要小心哦,”冷溶先是一惊,而后笑眯眯地蹲下身,小心地将手臂拦在小女孩身后,避免她被来往行人碰倒,“摔倒了可能会被很多大人压到,会很疼的。”
女孩看上去六七岁,本来正跑得忘乎所以,一下撞到生人,未免有些紧张,何况冷溶的笑脸相迎虽然出于安抚的本意,却无意间砸响了“陌生大人冲你笑可能是不怀好意”的警钟,女孩一味左顾右盼,却并不搭话。
而过了没一分钟,一个满脸通红、发丝全被汗粘连在一起的女人终于在连声“让一让”中挤了出来,她没来得及理会冷溶和汪明水,“啪”的一巴掌先声夺人,女孩背上挨了一下,表情却轻松多了,只咬唇听着女人密密麻一连串方言,并不顶嘴。
做妈的收拾完野猴子一般的女儿,赶忙站起身,她先前就看到了松松环着自己女儿的冷溶和汪明水,现在忙完了“抓紧时间让孩子长记性”这一桩,才顾得上调整出普通话系统道谢。
“谢谢你们啊,这孩子!偏惦记要买什么发卡,就那种毛茸茸一串串的,还珠格格里头香妃那种,我和别人家砍价的功夫,她一转眼就跑了!”
做妈的原本暂时熄灭的火气越说越旺,她恨铁不成钢地又回头瞪了女儿一眼:“心急成这样!多大的孩子了还玩那些,真不叫人省心!”
她话一说完,怒火顷刻间隐去,变脸似的重新露出感激的笑容,却见对面两个漂亮女孩有些尴尬地对视一眼,看着更活泼些的那个嘴角抽动,变戏法一般掏出一顶“毛茸茸一串串,还珠格格里头香妃那种”发环。
“您说的…是这个?”
女人的笑容瞬间凝固,小女孩的眼睛却一下亮了起来,她猛地伸长胳膊就要去够冷溶手中的发环,女人这才反应过来,一边手忙脚乱拍掉女儿的手,一边僵着笑容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就是哄孩子故意这么说的,你们小姑娘戴这个,好看的!”
她话音刚落,对面的冷溶便赞同地点了点头,先是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是对面前失落的小女孩:“这个不可以给你哦。”
而后,她雀跃地微微踮脚,将发环戴在了汪明水的头上,狡黠地眨了眨眼:“听到没有,好看的呀!”
在小女孩撞来之前,冷溶和汪明水已经在发环摊前僵持了有一会儿——
一个一心一意要大变活人香妃下江南,一个脸颊越来越红,只会想方设法躲避。眼下发环已经稳稳当当落好,也实在不好再摘下来教别人买去,冷溶欢快地喊了一声“老板结账!”
汪明水留在原地,见那小女孩的眼神巴巴盯着自己,进退维谷之间,那头的冷溶终于折返回来。
冷溶心情大好,手上还拿着一只新发环。
“小妹妹帮了姐姐的忙,姐姐送你一个作为谢礼,怎么样!”
方才一直手足无措的女人愣了愣,看女儿已经从善如流地接过戴上,还有心情冲自己做鬼脸,她哭笑不得,蹲下身,从女孩背上的包里掏出一盒云片糕来:“吃的东西本来不好送人,但这个封条还没开,你们就放心——宝宝,快谢谢姐姐们。”
于是,在午饭结束后刚刚两个小时,冷溶和汪明水莫名其妙捧着一盒云片糕穿行在人群中。
行人摩肩接踵,朝气蓬勃的年轻女孩三三两两挽着手臂,汪明水从自己身边望到街尾,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在游人的掩护中将手臂挽上了冷溶。
身旁的胳膊先是一僵,紧接着投来的是冷溶疑惑的眼神,大概是以为汪明水有什么事,可汪明水虽然摇了摇头,手臂却仍旧牢牢吸着冷溶,她用那只被禁锢的手臂捏了一片冷溶手中盒里的云片糕,低头凑近咬进唇里,才重新移开头。
只是仍旧没说话。
冷溶起初被吓了一跳,而后就像笑容就像眨眼般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她注意到汪明水嘴边还有一点糕点屑,便伸出手想要拂去,可汪明水也感觉到了自己嘴边的异物感,便下意识一舔——
舌尖柔驯地抚摸指尖,两双眼睛像星星,又想触碰,又想躲闪。
冷溶的嗓子有些干:“…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汪明水摇了摇头:“没了。”
冷溶挽着汪明水的胳膊越缩越紧,她的眼神不再飘移,而是紧紧锚在汪明水的嘴唇上:“那我们回去吧。”
离开酒店三个小时后,天还没黑,两人就重新回到了那间“两个女孩就能行”的房间。
半透明的卫生间拉上了乳白色的浴帘,冷溶坐在圆床边,愣愣盯着地毯,半晌,她像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似的,抓起手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提高声音叫了一句:“汪明水?”
卫生间里水声潺潺,没人应声。
冷溶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句。
仍然没人理会。
冷溶一下急了,汪明水午饭没吃多少,而且据说心脏病要警惕潮湿闷热的环境……
她越想越怕,站起身,两步跨到那扇透明的玻璃门面前,一把推开——
汪明水顶着一头泡沫转过头,努力睁开眼,看见了一张模模糊糊的焦急面孔。
冷溶松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没事,那我先出去了。”
她话没说完,可汪明水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冷溶开着的玻璃门还在往里渗凉风,空气欢快流淌,汪明水浑身一激灵,突然说道:“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