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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第2页）

“医生说我可能终身残疾。”苏婉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腰椎骨折，脚踝粉碎性骨折，手腕肌腱断裂。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然后开始漫长的复健。那种疼痛……你无法想象。每一次尝试移动，都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尖叫。但我必须坚持，因为如果不坚持，我就真的完了。”

林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听着。雨水打在她的肩膀上，冰凉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冷，全部注意力都在苏婉身上。

“复健了一年，我才勉强能正常走路。但跳舞……永远不可能了。”苏婉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疤痕，“这道疤，还有腰上的，脚踝上的，都是那场事故留下的纪念。它们每天提醒我，我曾经离死亡有多近，离彻底崩溃有多近。”

“事故发生的时候……”林浅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在一个装置艺术表演中。”苏婉说，眼神变得遥远，“那是一个关于‘坠落’的主题。我需要从一个三米高的平台上跳下，落到下面的软垫上。我跳过很多次，从没出过问题。但那天……软垫没有放好，平台的一角松动了。我跳下去的时候，平台塌了，我撞到了旁边的金属框架，然后摔在地上。”

她的描述很平静，但林浅能想象那个画面——尖叫，撞击，疼痛，混乱。她感到一阵窒息。

“陆远呢？”她轻声问，“他在现场吗？”

苏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谁告诉你的？”

“我在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名字。他是那场展览的策展人之一，对吗？”

苏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雨势渐渐变大，从绵绵细雨变成了中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他在。”苏婉最终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但他没有责任。事故调查结果是设备老化，安全措施不到位。主办方负全责。”

“但他是策展人，他应该确保安全。”

“是的，他应该。”苏婉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你知道吗？事故发生后，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直到三个月后我出院，他才打了个电话，说对不起，说他会补偿我。然后给了我一张支票。”

林浅感到一阵愤怒。“他就这样？”

“就这样。”苏婉苦笑，“对陆远来说，艺术高于一切，高于人情，高于道德，甚至高于生命。他追求的是极致的表达，至于代价……他不在乎，也不认为需要在乎。”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

“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苏婉替她说完，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事故前，我们确实在一起过，但那是另一回事。事故后，一切都结束了。那张支票我撕了，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林浅想起陈默说的传言——苏婉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现在看来，那些传言多么可笑，多么恶毒。她看着苏婉站在雨中的侧影，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同时也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她能做什么？她能说什么？语言在这种伤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我今天来这里，”苏婉继续说，“是因为事故发生后，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看着江水，它会让我觉得，所有的痛苦都会被带走，所有的记忆都会被冲淡。但三年过去了，它还在那里。”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它永远都在那里。”

林浅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握住了苏婉的手。那只手冰凉，湿漉漉的，但林浅紧紧握着，像是要传递一些温暖过去。

苏婉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挣脱。她转过头，看着林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雨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琥珀。

“你为什么来找我？”她问，“为什么关心我？你明明知道我很复杂，知道我有过去，知道我可能是个麻烦。”

林浅直视着她的眼睛。“因为我看见了你。不只是作为一个模特，不只是作为一个受伤的人，而是作为苏婉。我看见了你吃面时微微吐舌的样子，看见了你谈论舞蹈时眼中的光，看见了你站在雨中的孤独。我看见了你，而我……我无法不关心你。”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无声地，毫无预兆地。

苏婉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水痕。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林浅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你太单纯了，林浅。”苏婉轻声说，“单纯得让我害怕。我怕我会伤害你，怕我的阴影会吞噬你的光。”

“那就让我和你一起站在阴影里。”林浅说，声音坚定，“我不怕阴影，我只怕你把我推开。”

苏婉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雨越下越大，江水在她们脚下奔腾，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雨声、水声，和她们之间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沉默。

然后，苏婉轻轻靠过来，额头抵在林浅的肩膀上。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试探，又像是投降。林浅能感觉到她在颤抖，能感觉到她压抑的呼吸。

林浅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苏婉的身体很凉，在雨中微微发抖。林浅把她拉得更近一些，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温暖她。她们就这样站在雨中，站在废弃的码头上，站在翻涌的江边，像两株在风雨中相互依偎的植物。

时间失去了意义。雨声、水声、心跳声，一切都混合在一起。林浅能闻到苏婉头发上雨水的味道，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能听到她轻声的叹息。

“林浅。”苏婉在她耳边轻声说，呼吸的热气拂过她的颈侧。

“嗯？”

“谢谢你今天来。”

“我随时都会来。”林浅说，“只要你需要我。”

苏婉轻轻摇了摇头，但什么也没说。她退开一点，看着林浅，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没有了泪水。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明亮。

“我们该走了。”她说，“你会感冒的。”

“你也一样。”林浅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你的手腕……”

“已经贴了你给的止痛贴。”苏婉说，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很管用，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