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意识的升级,並未止步於k-77星球。
炽族,作为一种依赖信息素和震波交流的群体意识生命,其信息传递方式本就带有某种独特的量子纠缠特性或宇宙尺度下的共振原理,只是它们自己从未如此大规模、有意识地运用过。在完全消化並整合了周百城的信息后,一种源自文明求生本能的全新指令,伴隨著那套“工具包”的核心逻辑,被它们以自身生命形式所能达到的极限强度,调製进一种特殊的、跨越物理距离的“求救与共享”频段。
这道新的信號,不再仅仅是痛苦的吶喊,而是携带著“反抗方法论”的文明火种。它如同投入宇宙池塘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却坚定地向著远方扩散,这一次的目標,不再是虚无縹緲的“神”,而是那些与它们命运相似、正在宇宙各个角落承受著类似痛苦与磨难的“同胞”——那些基於不同元素(或许是液態金属的“承族”,或许是晶体共振的“晶簇”,或许是在强磁场中演化的“等离子魅影”),但同样被硅基文明或其他冰冷逻辑的掠夺者视为“资源”和“工具”的智慧生命形式。
信號在宇宙的暗面穿梭,寻找著能与这特定频段產生共鸣的、饱含痛苦与不屈的意识场。
一场始於k-77星球地底、源於一个人类父亲三个小时疾书的、无声的文明意识升级与联合,就在硅基文明最高决策层的眼皮底下,悄然开始了它的星火燎原之旅。而专注於拓扑迷宫和主將任命的【织网者·奥义】,对此一无所知。它,和它所代表的整个硅基文明,正在为一场宏大的战爭做准备,却或许忽略了,最致命的威胁,有时並非来自前方最强大的敌人,而是来自脚下那些被它们视为尘埃的、已然开始学习和进化的“沉默资源”。
一场风暴,在无声处酝酿。意识的种子已经播下,只待在不同土壤中破土而出,连接成一片席捲星海的抵抗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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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凌玄正在一条光怪陆离的通道中疾速穿行。
这不是他熟悉的、由中央军技术构建的稳定跃迁通道,而是周百城凭藉那疑似源自“深海”的鬼斧神工,临时为他开闢的一条狭窄而危险的捷径。周遭不是星辰,而是扭曲、旋转的色块和撕裂又重组的光带,时空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粘稠而狂暴的状態。巨大的引力涡流如同潜藏的巨兽,不时拉扯著他的感知,若非他本身就是强大的“渊隙共鸣者”,恐怕早已在这混乱的规则中被撕成碎片。
然而,在这片足以让任何心智崩溃的混沌中,司徒凌玄却奇异地保持著一种近乎恍惚的平静。
他的右手,那只会启动星舰武器系统、能精准操控“渊隙共鸣”力场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攥著一支东西——一支粉梦幻粉红色塑料外壳的兔子头水彩笔。
笔帽上那个造型憨拙的粉色兔子头,与他一身古朴的军装、与周遭狂暴的时空乱流,形成了荒诞到极致的对比。笔身似乎还残留著被某人手心握过的微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蜜瓜香气。
那是周琪琪塞给他的。
就在他被周百城推入那个闪烁著不稳定能量的传送门的前一秒,那个总是眼神坚定、脑子里装满了他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佩服的“人情世故算法”的姑娘,急匆匆地將这支笔塞进了他手里。
“拿著!”她语气急促,脸颊因激动和担忧微微泛红,“路上……万一有用呢!”
能有什么用?司徒凌玄当时下意识地想。一支脆弱的水彩笔,在时空乱流中,其物质结构恐怕连千分之一秒都无法维持。
但他还是接住了。
此刻,在这孤身穿越未知维度的旅途中,这支笔却成了他唯一的、与那个短暂停留的“安寧世界”连接的实体锚点。他指尖感受著兔子头塑料外壳的光滑弧度,那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清甜气息,仿佛构筑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將外界时空的嘶吼与自身的警觉隔开了一小片区域。
他脸上冷硬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仿佛还残留著周家餐桌上那碗热汤带来的暖意,以及周百城最后拍在他肩膀上那一下,带著复杂交易与莫名信任的重量。鼻腔里,那与现实格格不入的蜜瓜香气,顽固地穿透了理论上不存在任何气味的时空隧道,带来一种近乎幻觉的寧静。
他是司徒凌玄,地球中央军准將,来自战火纷飞的Ω宇宙,肩负著家族的期望和军人的职责。他本该心无旁騖地思考回归后的局势,分析硅基文明的动向,谋划如何夺取主將之位。
但此刻,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一个女孩在书房里,对著“笔仙”涂鸦认真分析波形图的侧影;是她教导他“情感帐户”时狡黠又认真的眼神;是她不顾自身安危,决意要向遥远异星传递“回应”时,那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还有周百城……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他身上与“深海”如出一辙的技术风格,他听闻对抗硅基时瞬间燃起的、近乎幼稚却又无比真实的愤慨……
那个家庭,那个世界,像一个短暂而斑斕的梦,与他所熟悉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在他坚硬的心壳上,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紧了紧手中的兔子头水彩笔,仿佛要將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香气彻底攥住。前方,通道的尽头已经开始显现出Ω宇宙那熟悉的、带著森冷与硝烟味的时空波纹。
脸上的最后一丝柔和迅速敛去,锐利重新回到他的眼中。他回来了。
但这一次,归来的司徒凌玄,已不再是离开时的那个司徒凌玄。他的记忆里,多了一份不属於Ω宇宙的温度,和一支……兔子头水彩笔。
时空隧道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將那点清甜香气,彻底留在了狂暴的虚空中,也留在了他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Ω宇宙那熟悉而又压抑的能量场,身影向著中央军可能存在的星域,疾驰而去。
使命,才刚刚开始。而变量,已经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