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被看见。
?我想试一次,但工作考核要我每天十次反馈。
?我父亲不会打字,他以为只能“確定”。
?能不能教我一套不会伤人的“不回应”?
我们把答案写在同样的纸上:
?先从“看见开始”。
?选择一处不会牵连他人的空白。
?家人那里,用“我来帮你”代替“不要按”。
?不回应,也是回应;不伤人,是底线。
越来越多的公共场所出现了**“代填员”:他们帮老人填表、帮外地人过闸、帮焦虑的人在屏幕前呼吸五秒。代填员不是对抗者,却让算法更难把“沉默的人”框起来。系统的识別模型试图圈出“同类人群”,却发现这些人並不相像:有戴工牌的,有穿学步鞋的;有在门口抽菸的维修工,也有拿著小提琴盒的孩子。“我们不像一个群体”,正是我们在一起的方式。**
档案馆的屋顶渗水。夜雨顺著裂缝落下来,像从天空落下的短暂意外。我们用桶接住,水面起了密密的小坑。我忽然想到,输入也是这样的雨:它不问你愿不愿意,只在你头顶落下。你能做的,並不是和雨爭辩,而是学会在雨里站出一个姿势。
城市在准备“输入节”。这是一项新设的节日,海报上画著一只巨大而温柔的手,手心是一块亮著的確认键。口號写:“点击,让世界继续。”官方宣布:当天所有公共服务均以“点击速度”作为抽奖依据,最先点完的前一万名市民將获得“效率之星”勋章。一切都设计得像童年游戏,把参与感与可爱捆在一起。
我们决定在“输入节”做第三次行动。不是与之对抗,而是让它自己露出缝。方法很简单:在海报前排队合影,所有人保持微笑,手悬在確认键上方,保持不落下的姿势三秒钟。摄影无人机记录到的,是一列列笑著的手——整齐一致,却始终不按下去。那天的城市像一部慢下来的影片,笑容与手势在阳光里延长,好像一瞬间,谁也不著急了。
晚上,城市发布“效率之星”获奖名单。我们的名字当然不在其上。第二天,名单被悄悄更新,新增一条“综合评定”,把“点击速度”重新擬合为“积极参与度”。算法学会了在定义上取胜。它把我们从“慢的人”改名为“不积极的人”。
我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不接受”。
“我们改名也是参与。”我说。“既然它在定义,我们就把定义夺回来。『不积极不是侮辱,是我们拒绝被速度定义的姿势。”
阿孝举手:“我想把外卖袋上的『顺风派送改成『慢半拍到。”
大家笑。我说:“可以,只要你愿意为那半拍承担代价。”她点头:“我愿意为我的速度负责任。”
那一周,城市出现一种新贴纸:一只缓慢流动的波纹,旁边写著“慢半拍也是一种准时”。有店家把它贴在门上,有人把它贴在胸口,有人在手机壳上刻了同样的字。符號开始从屏幕外长出来。
当然,也有人被波及。阿孝的好友林漾因为“连续空白”被平台判定“交互异常”,冻结了三天帐號。我们到平台大厅去申请面见,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一张“沟通满意度表”。我问他:“我能先不填吗?”他愣了一下,点头:“可以先办事,离开时再填。”
那一天,我们办完事没有填,工作人员也没有提醒。我在门口回头看见他揉了揉鼻樑,眼神有点疲惫。我忽然意识到:他也被迫成为输入的一部分。
回去的路上,老周把车停在天桥下,让乘客下车休息五分钟。他说:“我今天想停一会儿。”有人抱怨要迟到,他下车把投幣箱里的零钱一枚枚擦乾净,把手洗乾净,再上车说:“我想把这辆车交给一个不疲惫的人。”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谢谢你。”
当晚,系统发布“公共效率维护提示”:提醒公交司机“避免非计划性停车”。通知末尾有一句很软的描述:“请在確保乘客体验的同时,保持线路连贯。”这句话像一块加的石头,吞下去,还是石头。
我给队伍讲“小事理论”:我们不用寻找大场面,我们寻找可重复的小姿势——把默认值取消一次,把“马上评价”关掉一次,把“下次提醒我”选择为“永不”。当足够多的小姿势在一座城市里复写,一条看不见的河道就会改道。
我们的暗號从“敲两下桌面”增加了一种:在屏幕前伸直手指,再慢慢缩回去。这个动作很像小时候学会拒绝果的那一刻,笨拙,却很確定。人们开始在地铁里不约而同地做这个动作,像是在空气里搅动一小股涡流。
一个夜里,我和母亲在阳台上吃切好的水果。她问:“你小时候最喜欢按的按钮是什么?”
“电梯。”我笑。“你呢?”
“我喜欢电视机的『静音。”她说,“我那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公平的按钮。谁都別说话。”
她把牙籤插在一块红瓤上,递给我:“你现在做的,大概就是更大的静音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点头。她看著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我们这些年都在追的那种难以言说的体面。
“你別太累。”她说。“静音也要靠肺。”
第三次行动后,我们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自称是数据中心的一名临时工。他说:“那天的延迟不是0。9秒,是1。4秒。后来被改写成0。9。”他附了一张模糊的截图,像在黑暗里晃过的灯。“我不能给你更多,但我想让你知道——它有怕的时候。”
我们把这句话写在墙上。不是口號,更像一张贴身的护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