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的压榨,思想的禁,暴力的威慑。
这三座大山,如同一个巨大而又精密的牢笼,將这青木镇数万生灵的肉身与灵魂,都死死地锁在了这片绝望的土地之上,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发现,青木镇的百姓並非没有恨。
他们的恨意如同地底的熔岩,只是被一层名为“恐惧”与“习惯”的厚厚岩层死死地压制著。
调查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执行了。
深夜,麵馆。
油灯如豆,光影昏黄。
那个曾向陆青言哭诉过的中年汉子——他姓王,单名一个山字—一正局促不安地坐在桌前,双手在粗布裤子上反覆地搓著,掌心早已是湿腻一片。
在他的身旁,还坐著七八个同样是面带菜色,眼神之中充满了不安与期待的男人。
他们都是陆青言这几日暗中选定的人。
有家中孩子曾被“开恩”的老汉,有被巡镇司打断了腿的脚夫,也有被忘川药铺逼得倾家荡產的药农。
他们不知这位陆先生深夜召集他们来此,究竟有何图谋。
有人猜,或许是陆先生医术高明,却也挡不住忘川渡的势力,想在离开前,再为大伙儿留下几副救命的方子。
——
也有人猜,陆先生可能是某个路见不平的大侠,要传他们几手庄稼把式,好在“开恩日”那天,拼死一搏。
“吱呀————”
麵馆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陆青言从那片深沉的夜色里,走了进来。
他在那张油腻的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王山看著他,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声音沙哑地问道:“陆先生————前几日那个发烧的女娃————”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王山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懂了。
“乡亲们,”陆青言终於开口,“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们继续苟活。”
“我要在这青木镇,建立一个据点。”
他看著眼前一张张麻木而又痛苦的脸。
“我要带你们,推翻他们。”
“因为,这所谓的仙缘,根本就不是恩典,它在控制你们!”
眾人皆是一惊,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所攫住。
陆青言伸出手指,蘸著桌上的残茶,在那油腻的桌面上画出了一座农庄的轮廓。
“你们看,这青木镇,便是一座大大的农庄。而我们所有人,都是这庄子里的牲口。”
他指著那私塾的方向:“他们先用学堂,从你们的孩子里,挑出最肥最壮的良种。”
他又指向药铺的方向:“再用药铺,吊著你们的命,让你们產出的一切,都只能献给药铺,让你们永远也离不开它。”
最后,他指向了巡镇司的方向:“最后,他们还养了一群最凶的恶犬。谁若是不听话,那恶犬便会扑上来,將你活活咬死,以做效尤。”
“良种,草料,恶犬————”陆青言看著眾人那渐渐变得骇然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而那高高在上的忘川渡,便是这座农庄的主人。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只需坐在那里,便能享用你们的一切。”
在场的镇民听完,虽然心中早已对忘川渡充满了恨意,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將他们那零散的、不成体系的痛苦,上升到如此清晰、如此系统的高度。
他们心中那份模糊的“恨”,开始转化为清晰的“懂”。
“我这几日行医,治好了你们腿上的伤,治好了你们孩子身上的病。”陆青言看著他们,“但这只能治一时,你们真正的病,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的脑子里,生了病。你们习惯了这样,也习惯了认命。这才是最要命的病,若此病不除,就算今日没有忘川渡,明日也会有忘川江,你们世世代代,都只能当牛做马。”
那脸上带著爪痕的汉子,终於还是忍不住了,他抬起头,那双本已是麻木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