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看著怀中那张恢復了一丝血色的脸,眼睛里涌出了滚烫的热泪。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狂喜。
她对著老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抱著怀中那失而復得的珍宝,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老者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起身,看著陆青言,平静地说道:“医者之术,在於救人,而非炼丹。”
“他痴迷於炼製长生之器,却忘了最简单的活命之术。”
醍醐灌顶!
外道不仅会在失去力量时让人崩溃,更会在拥有力量时,让人迷失本心,捨本逐末。
无论是熊开山的暴力王国,还是孙不语那以万物为芻狗的长生大梦。
他们都只是在用不同的术,去追求同一个虚幻的器,却早已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何要踏上这条路的本心。
李断风打铁,是为了铸就那柄能承载自己剑道意志的“剑魂”,那是活的。
而孙不语炼丹,却是为了炼製那颗能让他超脱生死,永恆存在的神丹,那是死的。
这一刻,陆青言彻底斩断了对自己过去所有成就的最后一丝留恋。
那些,都只是他外求之路上的器,是他为了达成某个目標而使用的手段,而非“道”的本身。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纯粹与通透。
他们离开时,孙不语依旧在那间黑暗的密室里,对著空气比划著名炼丹手诀,喃喃自语。
但城中的百姓,却在那个抱著孩子离去的妇人的奔走相告之下,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
他们在那早已是被死亡所笼罩的城市里,在那片废弃的百草园里,在那城郊的荒野之上,开始辨认、採摘那些最寻常,却也最能救命的草药。
一股源於凡人自身的原始生命力,在这座死城之中,悄然復甦。
当城中第一缕炊烟重新升起的时候,陆青言与老者早已离开了那座城市,继续向西。
越往西,生命的气息便越是稀薄。
他们最终来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戈壁。
这里是南云州与西域蛮荒的交界,风沙漫天,不见半分人烟。
烈日將地面烤得滚烫,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味道。
在这里,连死亡都变得奢侈。
因为早已没有了可供腐烂的血肉。
在一座早已是被黄沙掩埋了半截的废弃驛站里,他们意外地遇到了一个人。
荀子佩。
这位曾经能与靖王夏启明分庭抗礼的帝国文宗,如今也成了一个普通的白髮老人。
他身上的那件青色儒衫,早已是被风沙磨得破旧不堪,露出了里面早已是看不出本色的中衣,脸上也刻满了被风霜侵蚀的沟壑。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亮得像这片昏黄天地之间,唯一的一颗星辰,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执拗。
他並未消沉。
在这片早已是被所有人遗忘的绝望之地,他竟带著几个同样衣衫襤褸的倖存弟子,收拢那些在迁徙途中掉队,濒临死亡的流民孤儿。
驛站的残垣断壁,成了他的学堂。
他没有教这些面黄肌瘦,眼神如同野兽般的孩子们修行,也没有教他们武艺,甚至没有教他们如何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生存下去。
他只是用一根枯树枝,在那片被风吹硬的沙地上,一笔一划,无比郑重地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方块字。
“人————”
“之————”
“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