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將长生,看作一个超凡脱俗的目標。
是一个需要用无数的资源,无数的杀伐,无数的权谋,才能最终达成的终极成就。
它高高在上,充满了神圣与诱惑。
可此刻,在老者的点拨下,他发现,自己那看似高高在上的追求,其最根本的內核,竟与那老农的卑微祈求,与那野狗的原始欲望,与那禿鷲的生存本能,没有任何的不同。
无论是那与天同寿的狂妄野望。
还是那活到秋收的卑微祈求。
其最根本,最纯粹的核心,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活著。
长生,不是一个遥远的目標,它就是活著本身。
是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是那股不愿熄灭的最根本的生命意志。
这一刻的明悟,比任何功法秘籍,比任何玄奥神通,都来得更加的震撼。
陆青言感觉到,自己对生命的全新理解,竟毫无徵兆地壮大了几分。
他的道中,第一次真正地注入了人的温度。
他看著那个依旧在为了最后一株麦苗而拼死挣扎的老农,心中那股本已是沉寂下去的戾气与杀意,竟又重新燃起。
但这一次,那火焰不再是为了顛覆,不再是为了掌控,而是为了守护。
他缓缓地走上前去。
那几只本还齜牙咧嘴的野狗,在看到这个身上散发著一股让它们从骨子里感到畏惧的气息的人时,夹起尾巴,呜咽著向后退去。
陆青言走到了那个老农的身旁,蹲了下来。
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半块早已是变得干硬的饼子,递到了那个早已是饿得神志不清的老人面前。
老人看著那半块饼子,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將那饼子抢了过去,如同野兽般,疯狂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吃得太急,被那干硬的饼子噎得直翻白眼。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將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老人灌了几口水,將那半块饼子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
他看著眼前这个给了他食物的年轻人,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转过头,用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轻轻地抚摸著身旁那株枯黄的麦苗,脸上露出了一种满足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了那轮即將沉入地平线的残阳,浑浊的眼睛里,竟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能————能活到秋收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布满了皱纹,却又充满了希望的脸。
他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才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回到了那头青牛的身旁。
老者看著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笑意。
“走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身下的牛背。
青牛迈开了步子,將荒原留在了身后。
陆青言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但他的脚步,却比之前要沉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