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侧,是大片大片荒芜的田地,枯黄的野草在乾冷的风中摇曳,看不到半分绿意。
他们看到成片的村庄化为废墟,屋顶早已被掀开,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如同死者空洞的眼窝。
墙壁上,还残留著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跡,以及被刀剑劈砍出来的狰狞豁口。
——
他们看到饿死的灾民倒在路边,身体早已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只有那一张张因为飢饿而极度扭曲的脸。
他们甚至看到,为了爭夺一捧用来果腹的观音土,几个本是乡邻的汉子,正用石块与木棍,相互殴打,直到其中一人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死亡,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寻常的风景。
陆青言跟在老者的身后,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这些凡人的生死,在他眼中,本该掀不起半点波澜。
可不知为何,当他亲眼看到这片人间地狱时,心中那份本已沉寂的烦躁与戾气,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
他想做些什么。
可他做不了什么。
这种无力感,远比单纯的修为尽失,更让他感到煎熬。
一日黄昏,残阳如血。
他们在一片早已是乾涸得龟裂开来的河床边停下。
不远处的一块旱田里,一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农,正趴在地上。
他用自己那乾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死死地护著田里最后一株枯黄的麦苗。
那麦苗早已是奄奄一息,叶片枯黄捲曲,看不到半分生机。
可在老农的眼中,那却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几只同样是饿得皮包骨头的野狗,正围在他的身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试图上前,將那最后的希望也一併夺走。
老农没有力气驱赶它们,只能用自己那同样是瘦弱不堪的身体,將那株麦苗死死地护在身下,嘴里发著意义不明的嘶吼。
那模样,像一头护著幼崽的母狼。
老者停下了青牛。
他看著那副充满了挣扎与绝望的画面,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身旁那个同样是沉默不语的少年。
“昔日尔等修士,皆求长生,为何?”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陆青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在这等情景之下,老者竟会问出如此宏大的一个问题。
他思索了片刻,將自己过去所接触到的,所有关於“长生”的理解,都匯聚在了脑海之中。
最终,他用一种他自认为最是精炼,也最是符合强者心境的语调,回答道:“为得大逍遥,大自在,为超脱生死轮迴,与天地同寿。”
这是所有修士心中最根本的欲望,是他们拋弃凡俗,踏上那条血腥而又孤寂的修行之路的最终动力。
然而,老者在听完之后,却没有半分的讚许。
他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个依旧在与野狗对峙的老农。
又指了指远处,那几只正在啃食著一具早已是腐烂不堪的尸体的野狗。
再指了指那盘旋在他们头顶之上,等待著分食残羹的食腐禿鷲。
“他想活到秋收,狗想活到下一顿,鸟想活过这个冬天。”
老者的声音很平淡,將这三个本是毫不相干的画面硬生生地拼接在了一起。
“他们所求,与你的长生,有何不同?”
陆青言如遭电击,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