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又带著一种足以让这漫天风沙都为之肃静的力量。
那些孩童就那么围坐在他的身旁,学著他的样子,用那变得乾裂的小手,在沙地上,笨拙地模仿著。
“人————之————初————性————本————善————”
那稚嫩而又沙哑的读书声,在这片死寂的戈壁之上响起。
显得如此的微弱,却又如此的顽强。
陆青言与老者,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远处,看著这幅画面。
许久,老者才缓缓地开口。
“你看他可笑吗?”
陆青言沉默了。
以他过去的眼光来看,这无疑是天底下最可笑,也最愚蠢的行为。
在这人命不如草芥的乱世,在这片连活下去都已是奢望的绝地。
去教一群朝不保夕的稚童识字,去跟他们讲那早被证明了百无一用的“仁义道德”,这与对著一群饿狼去讲“吃素有益健康”,有何区別?
可不知为何,当他亲眼看到这一幕时,心中却生不出半分的嘲讽。
恰恰相反,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他看著那个鬚髮皆白,身形佝僂,却依旧將脊樑挺得笔直的老人。
他知道,荀子佩不是在教书。
他是在行道。
是在用自己那早已是变得无比脆弱的凡人之躯,去践行,去守护他心中那个早已是被这个世界所拋弃了的“理”。
这是一种比任何神通法术,都要来得更加强大的力量。
“走吧。”
老者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地拍了拍身下的牛背,绕开了那片由读书声所构建起来的小小孤岛。
陆青言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但他的心中,却对道这个字,有了一层更深的理解。
陆青言与老者绕开了那座荒原上的学堂,继续向西。
可他们走出不过数里,那阵微弱而又顽强的读书声,竟又从身后传了过来。
荀子佩带著他的那群弟子与孤儿,跟了上来。
他们没有坐骑,只能用双脚,在这片被烈日炙烤得滚烫的沙地之上,艰难地行走著。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嘴唇乾裂,但他们的队伍,却依旧整齐,没有一个人掉队。
老者停下了青牛,回头看了一眼。
荀子佩走上前,对著老者,行了一个標准的儒家揖礼。
“道左相逢,亦是缘法。”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中正平和,“老朽想与先生,同行一段。”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算是默许。
於是,这支西行的队伍,便又壮大了几分。
陆青言走在队伍的最后,他看著那个被弟子搀扶著,却依旧將腰杆挺得笔直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敬佩荀子佩的“知行合一”,却也愈发地觉得,他那套“礼”与“理”,在这片早已是礼崩乐坏的土地上,是何等的苍白,何等的无力。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那地平线的尽头由远及近。
一支由数十骑组成的马匪,如同黑色的旋风,捲起漫天的黄沙,呼啸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