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言如坠五里云雾之中,又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的一生,都在学著如何去记,如何去算,如何去用。
记住每一个敌人的弱点,算计每一次博弈的得失,用尽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与物。
他的大脑就是一柄被他千锤百链、磨礪得无比锋利的刀,无往而不利。
现在,却要他忘?
这比让他自断手脚还要难受,比让他自废修为还要痛苦。
忘记了这一切,他还剩下什么?他还是陆青言吗?
这番话比之前的“內外之辨”更加玄奥,也更加地触及根本,让他那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再次出现了崩塌的跡象。
老者不再多言,隨手將那块木头扔回了垃圾堆里。
那块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新落回那片污秽之中,仿佛它从未被赋予过任何意义。
老者翻身上了青牛。
“老朽要出城西去,你好自为之。”
青牛迈开了步子,蹄声沉稳,悠然地朝著西城门的方向走去。
陆青言跪在原地,看著那道即將再次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心中天人交战。
是留在这片虽然混乱、虽然血腥,但规则却无比熟悉的镇南城。
在这里,他或许还能凭藉自己的智计与狠辣,重新杀出一条血路,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还是追隨这个神秘莫测的老者,去寻那虚无縹緲,甚至需要他忘记自己才能踏上的大道?
那是一条完全未知的路,没有方向,没有目標,甚至连自我都將不復存在。
这个选择,远比他过往经歷的任何一次生死搏杀,都更为艰难。
青牛的蹄声消失的瞬间,陆青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动作不疾不徐,那张煞白的脸上,此刻看不出半分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巷外那片依旧混乱不堪的长街,又看了一眼西城门的方向。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跟了上去。
他一无所有,只剩下这条命和满心的不甘。
他倒想看看,这条所谓大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两人一牛,一前一后,行走在荒凉的官道上。
官道早已废弃,路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两侧的田地也已荒芜,看不到半分人烟。
只有那从旷野之上吹来的乾冷长风,带著一股萧瑟的意味,在耳边呼啸。
老者骑在牛背上,身形微微摇晃,仿佛隨时都会睡去。
陆青言跟在后面,始终保持著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努力地尝试著忘记。
他试著不去思考,试著放空自己的大脑,试著將自己当成一块真正的朴,一块没有思想、没有目的的木头。
但他做不到。
当他看到远方那连绵起伏的山脉时,他的脑海之中便会下意识地浮现出《南云州舆图》之上那密密麻麻的地脉走向图。
哪里可能有矿,哪里適合设伏,哪里是兵家必爭之地。
当他路过一座早已是十室九空的破败村落时,他会下意识地分析,此地若是重新聚拢流民,该如何划分田地,如何建立防御,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內恢復生產。
这些早已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如同跗骨之蛆,根本无法忘记。
他越是想忘,那些念头便越是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之中翻腾。
他心中的焦躁,如同被压在石板之下的野草,疯狂地滋生。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自己思想牢笼里的囚徒,无论如何挣扎,都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