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天色渐晚。
他们在一座早已是坍塌了大半的山神庙里歇脚。
庙宇不大,神像早已被推倒,只剩下一个布满了蛛网的基座。
冰冷的雨水顺著庙顶那巨大的破洞滴落下来,在地面之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陆青言在庙里寻了些还算乾燥的木柴,升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在这片阴冷而又潮湿的空间里,噼里啪啦地跳动著。
老者依旧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模样,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陆青言则盘膝坐在篝火之前,对著那不断跳动著的火焰枯坐。
他不再去强迫自己忘记,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火焰如何將一块完整的木柴,一点一点地蚕食,最终化为一捧黑色的灰烬。
看著那升腾而起的烟气,如何在空中打著旋,最终消散於无形。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的声音在寂静的庙宇之內响了起来。
“地图,终究不是疆域。”
这句话很古怪,像是梦吃,又像是一句不经意的感慨。
陆青言一开始並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可当他將这句话在自己的脑海之中,细细地咀嚼了一遍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猛地从他的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顺著他的脊椎骨,疯狂地向上攀爬,几乎要冻僵他全身的血液。
地图不是疆域————
地图不是疆域!
这句话的逻辑结构,它的抽象思辨性————
这不是这个世界,无论是圣贤典籍还是宗门秘法之中,应该存在的思维方式!
这个世界的强者,无论是仙是魔,是儒是道,他们谈论的是“道法自然”,是“天人合一”,是“唯我独尊”,是具象的,是感性的。
可这个老者的言语,却带著一种將一切都抽丝剥茧,置於更高维度进行审视的解构意味。
那是一种————
陆青言猛地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嚇人。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依旧靠在墙角,仿佛早已睡去的老者,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你的言语————你的道理————”
“不属於这个世界!”
面对陆青言这石破天惊的质问,老者没有半分的惊讶。
他只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嘴角露出笑意。
山神庙內,篝火啪作响,爆开一捧细碎的火星。
“不错。”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屋外那呼啸的风声都安静了下去。
“老夫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称之为地球。”
地球。
这两个字很普通,落在陆青言的耳中,却比大山还要沉重,他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他本能地觉得这是某种更为高明的幻术,是对方用来动摇他心神的手段。
可那双眼睛,那双平静得仿佛倒映著万古星辰的眼睛,却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有人托我来此,寻一个叫陆青言的年轻人。”老者继续说道,“他说,你身上有股不属於此间的气数,路走得虽快,却也偏得厉害,若无人点拨,恐有倾覆之祸。”
陆青言没有听清后面那句话。
他的整个心神,都已被“地球”这两个字彻底占据。
“地图不是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