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恪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
“他说的没错,我这人又小气又记仇,谁要是犯在我手里,那可不是扒皮抽筋就能简单形容的。”沈素钦小声说,语气又冷又尖锐。
“小的不敢。”卫恪说。
说着话的功夫,马车转过一个大山壁,眼前突然出现十分开阔的坝子。
只见坝子中密密架着高耸的三角形的木头高架,高架下是一口口盐井,从盐井中打出的盐卤水正一桶一桶往坝子中央的高大作坊里运。
“那些叫‘天车’,用来固定‘天滚’,用天滚把盛满盐卤的桶拉上来,可以省时省力。”卫恪站在马车前介绍说,“这些都是卫家百年来一点点建的,都是心血。”
裴听风闻言,冷哼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呵,卫家不过是偷来的”
“偷?”卫恪差点跳起来,“这露天盐场是卫家发现的,卫家建的,哪里偷?你说清楚!”
“地下的盐卤总不是你卫家人自己兑的。”裴听风说。
卫恪一时语塞。
只听裴听风继续说:“贡川盐养肥你卫家几代人,陛下不追究是他仁慈。”
“裴大人,这盐卤养活的可不止只有卫家人。”卫恪咬牙道,“整个贡川甚至半个云州都得利于这几口盐井,裴大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罢了。”
沈素钦听这两人越吵越凶,不紧不慢地插进两人中间,缓缓道:“有什么好吵的呢,事情已成定局,两位若是非要争个输赢,不妨往旁边挪上两步,去那边吵,我耳朵疼。”
两人互相瞪视一眼,各自强压怒火。
沈素钦转向坝子,目光虚虚地拢在那片密实的高耸的天车上,耳之所及全是滑轮滚动的声音。
这就是盐井,大梁财政命脉所在。
她知道在大梁这样的地方还有许多个,想要将他们一一掏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如今,卫家算是开了个好头。
她信心满满地提步朝山下走去,像是迈进一片光明里。
三天后,沈素钦与裴听风的车队驶离云州。
在他们身后,是云州州府新设的盐曹,下辖贡川盐官卫恪及监事若干,盐曹直达天听,主管盐事。
自此,贡川井盐名义上成为朝廷的,各监事将协助盐官处理井盐开采、炼制、运输、贩卖整个过程,利润所得四成收归国库。
所谓的四成对卫家来说,算是手下留情。
但卫老爷知道,这四成不会持续太久,那些留下来的监事将是他卫家的催命符,他须得早做打算才行。
另一边,沈素钦他们的下一站是西州庆鱼郡的池盐。
在去西州之前,他们会路过会泽县,这边盛产桑蚕,自然也有许多擅长织布的手艺人。
沈素钦半路拐去会泽,打算在那边再找几个织娘送去宁远,好叫她们帮忙弄出点新花样来。
“你要亲自去找会织布的人?”裴听风一脸吃惊。
大概是觉得这么小的事找人做就好了,为什么还得亲自跑一趟。
“棉衣作坊对某个人很重要,”沈素钦说,“我不想在这上头有闪失。”
“可是你我都有皇命在身,这样因私废公真的好吗?”
“这可不算私事,我跟你讲,”沈素钦看向他,“这东西跟盐税同等重要,等他知道,他肯定不会怪我。”
“那行吧,随你。”
就这样,车架浩浩荡荡驶进会泽。
“东家,要布吗?”
“要布吗?又便宜又好。”
车架才刚刚进城,就有一大堆人呼啦啦围过来,攀着两人的车架急切问着。
马夫见这架势,心中烦闷得很,小鞭子在空中嗖地甩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往马屁股上抽。
“等等。”沈素钦喊住他,自己撩开车帘站在马夫身边,朝围过来的众人说:“把你们手里的布料举高点,我看看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