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实猛地抬头,看向流衍。再测一次?他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可是……流衍为什么要这么问?难道他看出了什么?或者只是……怜悯?
“我……”云实张了张嘴,心里乱成一团。害怕再次失望,又隐隐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死灰复燃般的微渺期待。
“就当是……替我确认一些事情。”流衍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测一下,也无妨。”
云实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数日后,队伍抵达了举行大典的属城。大典在城中央的广场举行,人山人海,比云实记忆中青石镇的场面还要宏大数倍。高台上,来自天衡宗及其他几个受邀观礼宗门的长老、弟子们肃然而立,气势迫人。
仆役们被安排在广场外围的临时灶棚和休息区,忙碌地准备着茶水点心,随时听候差遣。流衍似乎并未被安排具体的执事任务,他只是静静站在外围,看着广场中央的测灵仪式一轮轮进行。
轮到检测一些有特殊推荐或关系的“附加名额”时,流衍对身边的云实低声道:“跟我来。”
云实心脏砰砰直跳,跟着流衍,从侧面绕过高台,来到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这里也立着一座测灵碑,比广场上那座稍小,但色泽更加温润内敛,碑身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一位面容古板的老者守在碑旁,看到流衍,微微颔首。
“麻烦邱师叔。”流衍恭敬道。
被称作邱师叔的老者看了云实一眼,眼神如电,仿佛能将他里外看透,让云实浑身不自在。“就是他?”
“是。有劳师叔用‘鉴微碑’一测。”流衍道。
邱师叔没再多言,示意云实上前。云实深吸一口气,走到碑前,看着那光滑如墨玉的碑面,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那个令他绝望的日子。他闭上眼,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凉的石面。
起初,依旧是沉寂。云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果然……还是不行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碑面,亮了。
不再是当年那种微弱、涣散、混杂各色的光丝。这一次,亮起的是一种颜色——一种极其浓郁、近乎妖异的暗红色!光芒并不算特别强烈,却异常纯粹、凝实,带着一种混乱、躁动、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的气息,在碑面上缓缓流转,甚至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邱师叔古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他上前一步,仔细盯着那暗红光芒,又猛地看向云实,“乱灵根?!如此纯粹显化的‘乱’侧亲和?!”
流衍的眉头也紧紧皱起,他一步上前,不等云实反应过来,一只手已轻轻按在了他的丹田位置。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探入,瞬间,流衍的脸色变了。
他收回手,看向云实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凝重:“你……你丹田之中,何时多了一颗‘人造内丹’?!虽然手法粗糙,属性暴烈,偏向‘乱’与‘热’,但这分明是外力植入!你自己可知晓?你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或者……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
人造内丹?外力植入?
云实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栖霞镇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里,苏妄丢给他的那颗碧绿色丹药!那颗让他身体不适迅速消退、甚至精神都好了许多的丹药!
是那颗丹药?是苏妄?!
所以,他这突如其来的、显化出来的“乱灵根”,根本不是什么天赋觉醒,不是什么努力终于感动上天,而是……苏妄随手塞给他的一颗丹药造成的?!
流衍看他脸色煞白、眼神涣散,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沉声道:“我们天衡宗,主修‘寒热’平衡,讲究的是根基稳固,循序渐进。你这颗人造内丹,属性暴烈混乱,与‘乱’之法则强行亲和,分明是某些急功近利或走了邪路的修士所为。它虽让你提前显露出‘灵根’表象,甚至可能短期内给你带来一些力量感,但根基虚浮,隐患无穷,轻则阻碍你未来真正的道途,重则灵力失控,反噬自身!”
他盯着云实,语气严肃:“这颗内丹,是谁给你的?是不是苏妄?”
云实嘴唇翕动,想说不是,可事实摆在眼前。他想起苏妄那玩世不恭又恶劣的笑容,想起那晚的黑暗和身体的钝痛,想起那颗被他毫不犹豫吞下的丹药……原来,那不是帮助,不是补偿,或许是另一场更深的、他当时根本无法理解的戏弄或随手为之的实验?
他设想过无数次,自己或许有一天,能凭借自身的努力和一点运气,在测灵碑前展现出哪怕一丝一毫值得称道的天赋,引来惊叹或赞许。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辛苦挣来的认可。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以一种和他所有努力都无关的、荒诞可笑的方式。以一种,仅仅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恶劣的修士,被对方随手塞了一颗不知所谓的丹药,就改变了他身体根本的方式。
努力有什么用?他起早贪黑,拼命练习,忍受排挤,咽下委屈,所有的坚持和汗水,在这样轻飘飘的、来自更高维度的“随手为之”面前,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荒谬和巨大讽刺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哭,却扯不出一个像样的表情;他想笑,喉咙里却像堵着棉花。
原来,所谓命运,所谓仙缘,有时候,真的可以荒唐到这种地步。
他看着流衍严肃而带着忧虑的脸,看着邱师叔审视的目光,看着测灵碑上那依旧在流转的、妖异纯粹的暗红色光芒,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
“人造内丹……很贵重吗?”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测灵碑上那妖异的暗红光芒还烙在眼底。
流衍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和那位邱师叔能听清,“这不是贵重不贵重的问题。‘人造内丹’之术,本身就被绝大多数正道宗门视为邪术、捷径,隐患极大,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更何况……”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这枚内丹的属性如此暴烈纯粹地指向‘乱’之一侧,炼制手法也带着一股……熟悉的、不管不顾的肆意妄为。普天之下,会如此行事,且有能力如此行事的年轻一辈,我能想到的,只有苏妄。他出身混沌派,本就信奉‘乱’中求道,行事乖张。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
流衍的目光落在云实苍白的脸上,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忍的推测:“他将此物……用这种方式给你,原因难测。或许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或许……是想观察‘人造内丹’在凡人体内的反应,拿你做了个随手为之的‘试验’;至于受人指使……”他再次打量云实,摇了摇头,“以你的出身背景,几乎不可能。更大的可能,这只是苏妄个人又一次……恶劣的玩笑。”
玩笑。试验。随手为之。
每个词都像冰锥,扎进云实刚刚被纸鸢的话语撬开一丝缝隙的心里。原来,不止是那一晚的强迫是践踏,连这枚改变了他身体、让他显露出所谓“灵根”的内丹,也只是一场更居高临下的、冷酷的“观察”或“玩笑”的一部分。他不是一个被伤害的人,他甚至不是一个被用来交易的物品,他可能只是……一个偶然被选中的、用来验证某个念头的“容器”。
“你现在不能继续做仆役了。”流衍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漩涡中拉回一丝现实,“身怀来历不明、属性特异的人造内丹,又是以这种方式得来……此事已非寻常仆役纠纷。我必须禀明师尊,由宗门定夺。在这之前……”他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邱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