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后退一步,挥了挥手:“走吧。竹笛收好,里面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想看,自己决定。大自在天的门,你认得。以后想回来看看,或者惹了麻烦需要个暂时躲雨的地方,随时。”
云实看着苏妄,这个给了他最深伤害、也带来了最颠覆认知、此刻又显得异常“通情达理”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轻的点头。
“嗯。”
“等等。”
云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掠过,紧接着,几样东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稳稳地悬停在他身侧。
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普通的灰色钱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传来灵石与金银摩擦的细微声响。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粮,散发着灵谷和肉脯的混合香气,足够一个人吃上很久。还有……两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一套是毫无纹饰的月白色外袍,料子普通,样式简洁到近乎寒酸,像是那些最落魄的散修或者刻意低调的行脚商才会穿的,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另一套,则是鲜明夺目的大自在天制式外袍,暗红色的底料上,用稍浅的金红丝线绣着代表序乱的抽象纹路,质地柔韧,隐隐有灵光内蕴,穿上它,走在哪里都昭示着“大自在天”的门庭。
云实看着这两套风格迥异、寓意截然相反的衣物,沉默了片刻。
“路上总得换洗。”苏妄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白的,省事。红的……或许有时候,也能省点事。”这话说得含糊,但云实听懂了。白色的普通衣物便于隐匿行迹,减少不必要的注意;而那身大自在天的红袍,在某些情境下,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威慑或通行证。
他没有说谢,只是将钱袋、干粮和两套衣服,与那一堆储物袋一起,仔细地收好,然后迈步,真正离开了无常殿。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云实并没有立刻动身。他先将那三十几个储物袋一一检查、分门别类,将其中几个空间最大、状态最稳定的单独放在一边,准备留给家里。其余的,或许路上可以用来装些东西,或者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套衣服上。
白色的,大红的。天衡宗的蓝,大自在天的红。仙尊的馈赠,亦是身份的标记。
他坐在床边,拿出了针线——这是他从膳堂杂物间里带出来的,原本用来缝补锅具帆布的粗针和结实的灵线,后来也被他用来修补衣物。
他没有试穿任何一套。而是将两件外袍都铺展开,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沿着缝线,将它们拆解开来。月白色的布料和暗红色的布料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布块,摊了满满一床。
他凝视着这些布料,眼神专注,手指抚过不同的质地和颜色。然后,他开始拼接。不是胡乱拼凑,而是有意识地交错、叠加。用白色的布料作为底衬和主体,将红色的布料裁剪成条状、块状,或作为镶边,或作为肩背、袖口的点缀,甚至将那些金色的火焰纹路小心地拆解下来,重新组合成更抽象、更个人化的纹样,缝制在衣襟内侧或下摆不易察觉的地方。
他的手法依旧扎实,针脚细密而牢固。一针一线,仿佛不是在缝制一件衣服,而是在梳理自己过去几年混乱的轨迹。白色的平凡,红色的张扬,天衡宗的规训,大自在天的恣意,被迫的依附,清醒的利用,恨意,算计,还有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许存在过的扭曲牵绊……所有这些,都被他拆开,打散,再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缝合。
当最后一线收尾打结,一件全新的外袍出现在他手中。底色是偏冷的月白,但领口、袖缘、衣摆等处,恰到好处地镶嵌着暗红色的滚边和拼接,那些重新组合过的金色纹路在布料交接处若隐若现,既不会过于扎眼,又透着一股独特的、难以归类的气息。它不再纯粹是散修的寒酸,也不再是大自在天的张扬,而是成了独属于“云实”的东西——一个来自青石镇布店、经历过仙门底层挣扎、又被卷入至高隐秘的年轻人,为自己准备的行装。
他抖开外袍,披在身上。尺寸合身,行动无碍,红白相间的样式在铜镜中映出一个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影子。他看了片刻,默默脱下,仔细叠好。
剩下的边角料还有不少。云实挑出最柔软、颜色最鲜亮的一块红色内衬布料,比划了一下,开始裁剪。他的动作更加轻柔,带着一种与之前不同的温情。飞针走线间,一件小巧的、适合小姑娘穿的短衫渐渐成形,领口和袖口他特意用了剩下的白色布料滚边,还在衣角处,用最细的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云纹——那是“云锦记”的标记,也是他们家的姓。
给弟弟云岭的……他看了看剩下的布料,摇了摇头。云岭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衣服做得再合身,恐怕也穿不了多久。不如省下这些或许还蕴含着微弱灵气的特殊布料,回家路上,用苏妄给的钱,去成衣铺子给他买两件结实耐穿的新衣服更实在。
他将给小妹做的小衣服也仔细叠好,和那件红白外袍、准备好的储物袋、钱粮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星斗满天。云实盘膝坐在床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不算太久、却经历了无数心境起伏的小屋。然后,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调息,等待着黎明。
天光微熹时,他背上一个不算大的行囊,将那些准备带回家的储物袋和小衣服仔细收在贴身的衣物内层,腰悬竹笛,悄然离开了大自在天的山门。
守门的弟子似乎得了吩咐,并未阻拦,只是默默让开道路。
晨雾缭绕的山道上,那个穿着朴素旧衣、背影却似乎比来时挺拔了些许的年轻人,一步一步,走向山下,走向他阔别已久的凡尘,走向那条连接着过往与未来的、属于他自己的道路。红日在他前方缓缓升起,照亮了蜿蜒前路,也将他孤独却坚定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再多言,抱着那一堆沉甸甸的、装满了低级储物袋的包袱,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无常殿。
殿外阳光正好,照耀着大自在天奇诡而有序的殿宇楼阁。云实没有回头,径直沿着来路,向山门的方向走去。
腰间,那支普通的青竹笛,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他离开了大自在天,离开了苏妄的视线,也离开了这持续数年的、充满了屈辱、算计、颠覆与诡异温存的扭曲关系。
第一步,他要去青石镇,回家。把这些储物袋,送给父母。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切实为家里做的事。
至于以后……路还长。
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融入苍茫的翠微山色之中。无常殿内,苏妄重新坐回玉椅,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扶手,红眸望着云实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有遗憾,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种子已经撒下,是生根发芽,还是无声腐烂,就看那片土壤,和种子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