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曦,青石镇还沉浸在最后一抹深蓝的夜色里,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极淡的鱼肚白。云实习惯了早起,多年帮工和在后厨养成的本能让他即使在心事重重中,也在寅时末刻准时睁开了眼。家里很静,父母弟妹都还在睡梦中。他轻手轻脚起身,想去前院店堂帮着父亲准备今日要晾晒的布料。
刚推开自己厢房的门,隔着薄雾般的晨光,他瞥见客房门扉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一道缝,一个颀长的人影侧身闪出,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是流衍。他穿戴整齐,背负长剑,手里甚至没有提昨夜云实母亲为他准备的、装着干粮和水的包袱,那包袱原样放在客房桌上。
他不是早起练功。他是要离开。不告而别。
一股寒意混杂着说不清的失落猛地攫住云实的心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疾步上前,在流衍即将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走向临街后门时,横身挡在了他面前。
“流衍师兄,”云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天还没亮,你这是要去哪儿?”
流衍显然没料到云实起得这么早,更没料到自己会被堵个正着。他素来温润平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堪称“狼狈”的僵硬,眼神快速掠过云实,投向尚未开启的后门,又落回云实脸上,那双总是澄澈映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无奈、忧虑,甚至有一丝……歉意。
两人在微凉的晨雾中对峙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早醒的雀鸟试探性的啁啾。
流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惯常的温润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底下的疲惫与沉重。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云实师弟,”他声音干涩,“我并非有意不告而别。只是……”
“只是什么?”云实追问,心跳得很快。他想起昨夜自己竹筒倒豆子般将苏妄的秘密和盘托出后,流衍那震惊到近乎空白的表情,以及随后长久的沉默。当时流衍只说“此事太过骇人,容我细思”,便再未多言。
流衍抬手,似乎想按一按眉心,却又在中途放下。他示意云实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这里离正屋和厢房都远些。晨雾在枝叶间缓缓流动。
“云实,”流衍这次没喊师弟,语气是一种近乎直白的无奈,“我不怪你。真的。”
云实一怔。
“你是石井镇普通布料商家庭出身,加入天衡宗走的是杂役后厨的路子,本质上仍是‘外来弟子’。苏妄……”流衍提到这个名字时,眉头蹙紧,“他行事癫狂自我,将你带去大自在天,恐怕从未教过你修仙界真正的人情世故、势力纠葛,更不会告诉你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听了就该烂在肚子里。大自在天那种地方,也没人会教你这些。”
流衍看着云实,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明了:“所以,你昨夜对我说那些,是基于信任,或者……是基于你身边实在无人可说了。我明白。”
云实喉咙发紧,点了点头。流衍说得对,在触及那个惊世秘密的震撼与迷茫中,在身边亲人皆不可与之言的孤独里,流衍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可以倾诉、且有能力理解些许的人。
“但是,”流衍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晨雾的寒意,“云实,你确实给我带来了麻烦。巨大的麻烦。”
云实脸色微微发白。
“苏妄此人,”流衍缓缓道,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词语,“他可以说是一个……‘堪比魔修的正修’。”看到云实眼中疑惑,他解释道,“魔修之所以被定为魔修,并非仅仅因为他们行事残忍、罔顾人伦。修仙界漫长历史中,各种急功近利、损人利己、甚至献祭生灵以换取力量的‘邪道’层出不穷。但绝大多数所谓‘魔功’,之所以无法成为主流,甚至迅速湮灭,根本原因不在于正道修士的剿杀——虽然那也很重要——而在于其本身的反噬。”
“要么是透支寿元精魄,修炼越快死得越早;要么是扭曲心智,最终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要么是根基虚浮,看似强大,实则一遇真正的天道考验(比如天劫)或高深正道法门,便即刻崩解。命都没了,道心都毁了,这条路自然就断了,都无需旁人费心去‘制止’,因为它自己就走不通。”
流衍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穿透晨雾,直视着某个遥远而危险的真相:“但苏妄不同。按你所言,他修为高深莫测,能轻易压制霁雪师叔,行事看似癫狂却自有其逻辑,更建立了大自在天这样一处连宗门都讳莫如深的所在。他若走的是注定反噬的‘魔道’,绝无可能安安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
“所以?”云实隐隐抓住了什么,心跳如擂鼓。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流衍一字一顿,像是用尽力气吐出这个结论,“你转述他的那些话——关于天劫是‘骗局’,关于他绕开了天劫——很可能是真的。至少,‘绕开天劫’这一点,他有极大可能是做到了。”
这个结论从流衍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带来的冲击远比云实自己朦胧的猜测要强烈百倍。云实感到一阵眩晕。
“你知道修仙八境,为何划分如此严密,测试如此严格,各大宗门、乃至帝国皇室都设有专门机构记录在案、管理修士吗?”流衍继续问道,语气沉郁,“不仅仅是为了秩序和资源分配。更深层的,皇室牵头维系这套等级体系,监控所有在册修士的修为进度,尤其是——突破大境界时,是否‘如期’经历了天劫。”
“如果一个人,宣称自己突破了,却没有经历对应的天劫记录,或者天劫记录有可疑之处……那么,在官方的体系里,他要么被视为伪突破,要么……就会被列入某种‘异常’名单。而一个能真正绕开天劫却获得力量的修士,意味着他脱离了这套监控体系,成了‘不可测’的存在。对致力于维持‘稳定’与‘平衡’的皇室和顶级宗门而言,这是比魔修更需警惕的变数。”
流衍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然而,苏妄不仅好端端地活着,还活得相当‘显眼’。大自在天并非隐秘洞穴,它在修仙界高层并非无人知晓,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这意味着什么?”
云实的后背渗出冷汗,他顺着流衍的思路,喃喃道:“意味着……这套本应监控和排除‘异常’的体系,本身……就存在漏洞?或者,有能力,并且……实际包庇了这种‘异常’?”
“不错。”流衍的眼神充满了冰冷的洞悉,“能包庇苏妄一个,就能包庇几十个、几百个。这不再是某个修士走了狗屎运找到漏洞的个人问题。这暗示着,我们头顶这片天空下,赖以修行、划分境界、敬畏无比的天道与劫难体系……其深处,可能存在着系统性的、被某些力量刻意维持或利用的隐情。”
这个推论比苏妄本人的话更具颠覆性。苏妄可以是个疯狂的先知或幸运的漏洞发现者,但若整个体系都参与了对这种异常的默许或掩盖,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再是个人对抗天道,而是个体坠入了一个早已编织好的、更大更诡异的罗网。
“我最好不知道这些。”流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面对庞然未知时本能的不安,“云实,你给我的那个竹笛,你说苏妄给的,里面有取丹之法,还连着感应法术。你昨夜对我讲述这些惊天秘闻时,有没有想过,通过这支笛子,或者通过你身上那颗与苏妄丹药同源的内丹……苏妄本人,甚至其他可能关注着苏妄或这类‘异常’的人,是否已经知晓了?”
云实如遭雷击,猛地倒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他……他根本没往这处想!昨夜倾诉,只觉压在心头的大石需要分担,只觉流衍是可以信赖的师兄……却完全忽略了苏妄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和恶趣味!竹笛是苏妄给的,内丹是苏妄种的,大自在天的一切都笼罩在苏妄的阴影下……他怎么能天真到以为,关于苏妄最大的秘密,可以避开苏妄的耳目?
看着云实惨然的脸色,流衍知道答案了。他苦笑一下:“看来你也明白了。我现在,很可能已经暴露在‘他们’的视线里了。‘他们’可能是苏妄,可能是包庇苏妄的体系内势力,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我离开天衡宗到现在,包括昨夜听你讲述后,一直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动。但这平静本身,或许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