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大概是让像他们一样的人,都能过得好一些吧。”
这个念头模糊而宏大,甚至有些幼稚,但确确实实是他心底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套规则,好像总是让普通人过得特别痛苦。”他喃喃道,想起了测灵根时的失落,想起了仙凡之间的天堑,想起了镇北侯府仅仅因为一点疑心就能带来的压迫。
苏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嘲笑的表情,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普通人痛苦就对了。墙外的一些人,认识到活着本身就是受罪,所以他们发明了原罪,安在自己和所有人头上,用忏悔和赎罪来消解痛苦。我觉得那很可笑,但也算是一种应对。”他话锋一转,看向云实,“但活着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苦难的分配也从来不公平。我当初改变你的人生轨迹,把你拖进这滩浑水,不是因为一时兴起。任何体系,久了都会僵化、腐朽,需要变革者,需要搅动死水的鲶鱼。你,就是我随手丢进去的一条小鲶鱼,看看你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变革者?鲶鱼?云实被苏妄话语中透露出的、对现有体系的漠然甚至敌意震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苏妄的行为。
“温言,”苏妄忽然提到了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他舍不得他现在的位置,舍不得四明宗监察使的名头,舍不得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和秩序。他或许对你有几分真心,但这份真心,绝对敌不过他对这套规则的维护。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在他面前提‘变革’二字,提颠覆现有的秩序,他立刻就会翻脸,比谁都快地把你押回去?”
云实脸色一白。他不敢想,也不愿相信。
苏妄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其实,有个更快的办法。不需要你苦苦挣扎,不需要你等温言那虚无缥缈的计划,也不需要你去冒险变革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云实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艺术品。
“你要是再乐意陪我一晚,满足我的所有要求,”苏妄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我真的会把我的修为……送给你。不是借,不是传功,是真正剥离一部分,渡给你。然后,你就有资本了。有资本保护你的家人,有资本去做你想做的‘让所有人过得好一点’,甚至……有资本去质疑,去改变你讨厌的这套规则。”
用一夜,换取苏妄那深不可测的修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魔鬼的交易!云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巨大的震惊和本能的反感让他几乎要立刻拒绝。但内心深处,某个极其阴暗的角落,却因为这诱惑而剧烈颤抖起来。力量……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如果有了那样的力量……
他猛地向后仰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桌边缘,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又想玩什么把戏?拿走我的……再给我你的?苏妄,我不是你手里的泥人,随便你怎么捏!”
“把戏?”苏妄笑了,这回的笑意似乎真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不,小云实,这次很公平。我看重你,看重你这颗种子挣扎求活的劲头,看重你对这狗屁规则无意识的憎恶。你比那些在温言这种‘好人’呵护下早早认命的废物有趣得多。给你力量,就像给一把好刀开刃,我想看看,你能劈开多少令人作呕的虚伪。”
他向前倾身,无形的压迫感让云实几乎窒息。
“一晚而已。放下你那点可笑的尊严和防备,像以前在大自在天那样……不,比那时更彻底。取悦我,满足我。然后,你就能拥有改变一切的基础。想想看,你家里人再也不用看人脸色,白石坳的村民可以挺直腰杆,纸鸢不用再对什么侯府管事赔笑脸……甚至,你可以站到温言面前,问问他,如果有了掀翻棋盘的力量,他还愿不愿意站在你这边?”
家人、朋友、那些他在乎却无力庇护的普通人……还有温言。那个承诺带他“回去”,却又被无形枷锁困住的温言。如果他强大到足以无视那些枷锁呢?
“你为什么……非要是我?”云实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的困惑与疲惫,“你有那么多人可以选,为什么总要盯着我不放?”
苏妄直起身,目光掠过云实苍白的脸,投向院落上空那无形的阵法屏障,仿佛能穿透它,看到更辽远也更令人厌倦的图景。
“因为大多数人,要么早就认命,成了规则的一部分,比如温言;要么在认命的路上,比如你那些同期弟子;要么就是纯粹的蠢货或疯子,除了破坏什么也干不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云实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你认过命,但又总在关键时刻不肯认到底。你恨我,却又不得不承认我给你的东西让你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你依赖温言,却又本能地察觉他的庇护是一种温柔的窒息。你在‘乱’与‘序’的夹缝里,自己都没搞清楚自己想往哪边倒,这种混沌的状态……很有趣,也很有潜力。我需要一个变数,云实。这个体系太老了,老得散发着腐臭味,偏偏还自认为运转良好。温言那样的人,只想修修补补,维持它不要立刻垮掉。但有些东西,烂透了,修补不如打碎重来。我自己懒得动手,也……未必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的指尖轻轻一动,一缕微不可察的、带着混乱序章气息的灵力拂过云实的脸颊,冰冷而酥麻,“而你,一个从最底层被强行拽上来,见识过它的不公,体会过它的残酷,心里还存着点可笑善意的‘异类’……如果有了力量,你会做些什么呢?我真的很想看看。”
“所以,你是在……加注?”云实觉得这个词用在如此诡异的情境下无比荒谬。
“你可以这么理解。”苏妄收回手,负在身后,姿态重新变得疏离,“一场高风险,也可能高回报的观察。赌注是我的一部分修为,赌的是你会不会长成我期待的有趣模样。至于陪我一晚……”他嘴角勾起一个暧昧又冰冷的弧度,“那单纯是我想索要的报酬。当然,已经给你打了很大的折,甚至说相当于免费给你了。”
院子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两条路都看不清尽头,都充满风险。
选择温言,意味着继续等待,继续依赖,继续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周旋,并且永远无法摆脱内心深处对力量不足的恐惧与对不公规则的无力。
选择苏妄……意味着主动拥抱曾经的梦魇,用最不堪的方式换取一个翻天覆地的可能性。他能信任苏妄的“馈赠”吗?得到力量后,他真的能如苏妄所说,去改变什么,而不是被这力量本身吞噬或变成另一个苏妄?
“我……”云实张开嘴,却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拒绝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对苏妄的本能抗拒和对温言的复杂情感都在拉扯着他。但与此同时,苏妄描绘的那个“拥有力量后”的世界,像黑暗中的一缕妖火,明明知道危险,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照亮了他内心深处蛰伏已久的不甘与野心。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时间?”苏妄轻嗤一声,声音凉薄,“我最讨厌的,就是优柔寡断和自以为是。机会只有一次,摆在眼前。要,还是不要?现在,回答我。你若真不想要,我转身就走,绝不会再来。”
没有余地,没有缓冲。
就在苏妄似乎彻底失去耐心,肩膀微动,真的准备就此消失的刹那——
“等等!”
云实的声音冲破了喉咙的阻滞,干涩,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突兀而决绝。
苏妄的动作停住了,缓缓地、完全转过了身。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得意或惊讶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捕猎者的幽光。
“我……”云实深吸一口气,“我同意。但是……有些问题。”
“问。”苏妄言简意赅,走回石桌旁,却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传?”云实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也是恐惧的来源。苏妄的力量,那庞大而扭曲的“序乱”修为,如何能进入他这具脆弱的、才刚刚稳固在锚定期的身体而不将他彻底撑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