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云实急忙打断,眼神恳切,“千万别这么说!是儿子不孝,学了些不该学的东西,才招来这些祸事。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你们平安。离开青石镇是不得已,但只有离开,才能暂时避开锋芒。纸鸢姐和流衍师兄都在帮忙,这里相对隐蔽,靠近天衡宗地界,寻常势力不敢轻易过来放肆。我们暂时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流衍也温言道:“伯父伯母且宽心。此院虽在镇外,但安全无虞。日常所需,我与纸鸢姑娘自会设法供给,绝不会短缺。云实眼下需些时间恢复元气,厘清头绪。你们便在此安心住下,只当是……换个清静地方休养一阵。”
他的话语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云天青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历经磨难、眼神已不同往昔的儿子,一个是气度不凡、明显身份不低却对儿子关怀备至的“仙师”,知道事情远非他们老两口能理解和插手。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半辈子的担忧和无力都叹了出来,最终点了点头,对林秀道:“孩子他娘,孩子们都安排好了,咱们……就听他们的吧。只要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林秀抹着泪,也点了点头,紧紧抓着云实的手:“娘听你的,娘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云舒这时才开口,声音清晰:“哥,流衍师兄,有什么我能做的吗?照顾爹娘,打理这个院子,我都行。”
云实看着妹妹,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舒儿,暂时先照顾好爹娘和自己。外头的事,有我和师兄。”
流衍也道:“云舒妹妹且安心,此处阵法我已稍作加固,寻常人寻不到,也进不来。你们日常起居,无须担忧安全。”
一番解释和安抚,总算让惊魂未定的家人稍稍稳住了心神。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眼下有了遮风挡雨的屋檐,有了相对安全的屏障,更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云实也安然无恙。
流衍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帮着云实将一些沉重的行李搬进屋内,又仔细检查了后院的水井、灶台,确认阵法运转无误。直到暮色四合,林秀和云舒开始张罗简单的晚饭,流衍才与云实走到院外的竹林边。
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竹林沙沙作响,远处栖霞镇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
流衍转过身,看着云实。白日里在云实家人面前维持的沉稳与周全,此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眼底深重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失而复得后的虚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一步,再次伸手将云实用力地、紧紧地拥入怀中。流衍的下颌轻轻抵在云实的肩窝,呼吸深深埋入他的颈侧。
云实彻底放松了身体,回抱住流衍精瘦却有力的腰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同样激烈的心跳,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颤抖。不需要任何言语,所有的担忧、恐惧、后怕,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都在这个沉默而用力的拥抱里了。竹林沙沙,远处镇上的灯火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隅相拥的温暖与安宁。
过了许久,流衍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手臂稍微松了些力道,却没有放开,只是微微侧头,嘴唇几乎擦过云实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下次,不许再这样。”
没有说“不许怎样”,但云实听懂了。是不许再这样独自去冒险,不许再让他提心吊胆地等待一个不知能否安然归来的消息。
“嗯。”云实低低应了一声,同样贴着他的耳畔,“不会了。”
他知道这承诺未必能做到,但此刻,他愿意给出。
流衍又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才终于缓缓松开,双手却仍旧扶在他的肩臂上,借着朦胧的夜色仔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在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完好无损。那眼神里的关切和专注,炽热而直接,再无半分遮掩。
云实被他看得有些耳热,却也没躲,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流衍眼下的淡青:“你也没好好休息。”
流衍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
“找不到你,如何能安睡。”他说得平淡,却字字千斤。他牵着云实的手,走到竹林边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旁坐下,依旧没有松开,“现在,说说你的打算。”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握着云实手指的力道,泄露了那份不愿再分离的在意。
云实任由他牵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竹叶,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清晰:“躲,藏,都不是办法。温言不会放手,苏妄留下的那些谜,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缠着我。但光靠躲和跑,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在意的人一直处在阴影下。”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流衍,眼中映着微光,那光里不再是迷茫或孤注一掷,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晰的算计,“我需要立足,需要本钱,需要声音。”
流衍摩挲他手背的拇指微微一顿,专注地看向他,等他的下文。
“纸鸢之前提过合作。”云实继续道,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斟酌已久的计划,“我要应下。先从这栖霞镇,从这翠微山周边开始。用我的织理,做些真正实用、价格又能让寻常百姓或低阶修士勉强够得着的东西。不一定是储物袋那种敏感物事,可以是更耐穿耐磨的衣物,附带一点清心、防潮、甚至极其微末防护功效的日常用品。纸鸢有门路,懂经营,也有掩盖特殊货源的办法。我们一起,慢慢把摊子铺开。”
他望向夜色中天衡宗模糊的轮廓,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山峦,看到了更远处:“赚来的钱,一部分安顿家里,让他们哪怕离了我也能过得宽裕。另一部分,攒起来。收买消息,结交一些……或许不得志、但有真本事,或者只看重利益、易于掌控的散修或边缘人物。情报,人手,甚至某些场合下的势,光靠我们两个,不够。”
“温言以为他拿到的是全部。”云实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我交给他的那本册子,里面关于几种关键复合纹路的节点转换、还有不同属性材料适配的核心比例……我改了三处,颠倒了一处。照着他的册子做,初期或许能成,但想达到我做出的效果,或者想更进一步,只会卡死在瓶颈,甚至损毁材料。真正的关窍和后续的思路,”他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还有一些,记在只有我自己才看得懂的草稿上,没给任何人看过。”
他转回流衍,目光灼灼:“我要用纸鸢的渠道,把我真正改良后的、适合流通的东西慢慢打出去。让织理不再只是温言或者少数人觊觎的秘技,而是变成一种……虽然稀有,但确实在底层修士和富足凡人间流传开的手艺。知道的人多了,用它的人多了,我就没那么特殊,也没那么容易被人无声无息地吞掉。同时,我自己也能借着这个机会,接触更多材料,琢磨更多变化,赚取修炼的资源,稳稳当当地,从各个方面变强。”
夜风吹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响声。流衍沉默了许久,拇指才重新开始缓缓摩挲云实的手背,动作比之前更轻柔,也更沉。
“纸鸢确有此意,她之前传讯,便提过合作之事,认为你的技艺不该埋没,亦有其独特价值。”他缓缓道,肯定了云实计划的基础,“此计……可行。借商行之事立足、聚财、养望,确比单纯隐匿或苦修更多辗转腾挪的余地。天衡宗附近,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反而有利于此类不起眼的营生扎根。宗门内,我亦可留意一些可能与‘织理’相关的偏门典籍或材料线索。”
他握紧了云实的手,语气加重:“但其中分寸,须得仔细拿捏。扩散过快,恐引人注目;所制之物功效过于突出,亦会招灾。与纸鸢合作,需明确界限,哪些可为人知,哪些必须死守。至于收买人手,更需慎之又慎,人心难测,利聚而来,利尽而散,甚至反噬其身,此类事并不少见。”
“我明白。”云实点头,流衍的提醒让他发热的头脑更清醒了些,“所以需要慢慢来,像织布一样,一纬一经,不能乱。先做最不起眼的,打好底子。人手……先从打听消息开始,不急于招揽。真正的核心,永远只能握在自己手里。”他顿了顿,看着流衍,“这件事,我需要你帮我看着,我怕我一时急切,或者算计不够周全。”
“好。”流衍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帮你看着。你想织一张多大的网,我便陪你一起,做那理线穿梭的梭子。但记住,”他稍稍退开,凝视着云实的眼睛,“无论网织到多大,线头要永远攥在自己手心。温言给你的教训,一次就够了。”
“一次就够了。”云实重复道,眼神锐利如初淬的针。
流衍侧过头,在云实唇角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却在夜色中留下清晰而温存的痕迹。
“先回去吃饭,伯母该等着了。”他率先站起身,顺势将云实也拉起来,手却依旧没有松开,牵着他,慢慢走回那亮着温暖灯火的院落。那交握的手,在夜色中成了一个无声的、坚实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