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更偏僻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上。四野无人,只有风声和越来越浓的暮色。
“云实,”纸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有种穿透暮色的清晰,“你知道我为什么看起来做事总是这么……嗯,这么狠,这么不留情面,一定要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吗?”
云实看向她,摇了摇头。
纸鸢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愉,更多的是释然和一点点遥远的酸楚。
“因为我从小,在家里就是个多余的。测出有灵根,但杂得很,修仙没指望。我哥哥,天赋比我还不如,但他是男的,家里就能攒钱、托关系,送他去个小门派当个外门弟子,哪怕一辈子没出息,那也是仙门中人。我呢?他们说,女孩子,识点字,会算账就行了,等着嫁人便是。”
她的语气平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家里生意出了点问题,需要搭上一条线。对方家世不错,但那个儿子……据说不太成器。家里商量着,要找个人嫁过去巩固关系。他们甚至没当面告诉我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品性如何,只是我娘偷偷哭,被我撞见了,才隐约知道。”她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进山那次,去天衡宗应募杂役,是我自己偷偷收拾了东西跑出来的,我跟你说过。我知道机会渺茫,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能抓住一点不属于‘被安排好的命运’的东西,我也要试试。”
“还有天蕴仙尊,”纸鸢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佩,“你以为她喜欢整天处理那些宗门琐事,跟各方势力周旋,平衡这个打压那个吗?她不喜欢。我以前偶尔听流衍师兄提过,她最爱的是清净修炼,钻研体道。但她必须干,而且必须干得漂亮,干得让人挑不出错。因为她是女子接掌了天衡宗,因为她师尊飞升得突然,因为她没有一个强大的家族在背后支撑。她但凡流露出一点疲态,一点犹豫,下面那些长老,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口水都能把她淹死。如果她不是孤儿,或者她是个男子,她肩上的压力,别人审视的眼光,都会少很多,很多。”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云实,夜色初降,她的眼睛却格外明亮:“云实,我们不是天生就善于经商,善于在夹缝里求存,善于硬着头皮去承担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责任。我们只是……没有退路。退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就是被打回原形,连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选择权都丢掉。”
她的目光锐利而诚恳,看进云实眼底:“而你,云实,你其实还有退路。你之前因为不是女子,免于被温言用婚姻这种更难挣脱的方式绑住。现在,你又自己琢磨出了这套织理的手艺。你身上有种很奇特的韧性,还有……一种我形容不来的创造力。但如果我们的性别互换呢?”
她假设的情景残酷而真实:“如果我是那个有古怪手艺、能从温言手里逃脱的女师傅,而你是负责出面周旋的中间人。今天在屋里,那些人根本不会多看我几眼,他们所有的试探、压力、诚意,依然会全部冲着你来。他们甚至不会认真考虑和我直接谈条件,因为他们默认真正做主的是男人。这就是我们活着的世道,有时候,看不见的墙壁比看得见的刀剑更让人窒息。”
云实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词穷,“我没想过……现实真的这么……”
“这么赤裸裸?”纸鸢替他接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坦然,“所以,云实,我喜欢和你做朋友,真的很喜欢。不仅仅是因为你帮过我,或者我们能合作赚钱。我喜欢的就是你身上这股劲儿,被打趴下还能挣扎着爬起来,在绝境里总能歪歪扭扭地找到一条路,还有你对待东西、对待手艺那种专注和……赤诚。这在很多人身上已经看不到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朋友之间罕见的、直接叩问核心的锐利:“但是今天,在经历了这些,听了这些之后,我真的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不是问你现在要做什么应付温言,应付生计,照顾流衍。而是抛开所有这些不得不,抛开别人的期待和环境的逼迫。你,云实,内心深处,到底想干什么?有没有那么一件事,是你真正渴望去做的,哪怕它听起来荒谬,哪怕它困难重重?”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稀疏的星子在墨蓝的天幕上显现。四周寂静,这个问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云实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他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他了。父母只盼他平安,弟弟曾依赖他,流衍需要他,温言想利用他,苏妄……大概只是觉得他有趣。他自己呢?一路被推着,被逼着,挣扎求存,保护所想保护的,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
他认真地看着纸鸢,在黑暗中,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和真诚却清晰可见。
“我也特别喜欢你,纸鸢。”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和你做朋友,是我这几年里,最开心、最不后悔的事情之一。我喜欢你看待问题的方式,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欺欺人,总是能找到那条还能走的路。还有你看待问题的角度,就像刚才你说的那些……让我觉得,原来世界还可以这样去理解。”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努力梳理着自己纷乱的思绪:“我心里其实一直很乱,像一团扯不清的麻。但每次,当我安静下来,手里拿着针线或者刻刀,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发现的念头其实都很小,很具体……我想让我身边的人,能过得好一点。让爹娘不用操心布料发霉,让弟弟能安心读书,让流衍……”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痛苦:“所以我现在其实特别不好,特别累。我想让你过得好,不想你被那些掌柜为难,但好像我露面反而给你带来了更多猜疑。我想让我的家人过得好,可结果……他们可能正在一种更精致的牢笼里。我想让流衍过得好,我拼尽全力了,但你也看到了,他现在……”
他说不下去,那种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这不怪你。”纸鸢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力量,“真的,云实。这其实该怪这个修仙的体系,这个把人分三六九等,把资源、机会、甚至话语权都攥在少数人手里的世道。但是,怪世道虽然正确但是没有用。它就在那儿,冷冰冰的,不会因为我们的愤怒和委屈就改变。”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像温言。我最恶心他的一点就是,他明明压迫过你,伤害过流衍师兄,可他转手就能用你的技术去安抚流民,博取名声。他把你存在过的痕迹抹掉,却用你的东西去达成他的目的。他看似在捣乱,引发冲突,可又在关键时刻出手平息,发放补偿。我怀疑他根本不是在单纯地制造混乱,他要么是在用这种方式掐灭可能燎原的星火,把动荡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要么……就是在用这种‘恩威并施’的手段,悄悄地收拢人心,聚集力量。你说他有野心……他该不会真的在谋划……那个位置吧?”
云实想起温言那双看似温和、深处却冷静到残酷的眼睛。
“应该……不只是野心那么简单。他给我的感觉……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所有人,包括那些流民、那些修士、甚至朝廷和宗门,可能都是他棋盘上的子。”他感到一阵寒意,“真正想干的事情都干不了了……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棋子的一部分。现在……真的只能这样了吗?被推着走,直到再也走不动?”
“不见得。”纸鸢的声音斩钉截铁,“还要看你想不想。如果你心里那团火还没灭,如果你还有想的念头,就未必是绝路。”
“想不想……”云实喃喃,随即苦笑,“我是想的。我之前觉得什么都无所谓,觉得能活着、能照顾好人就不错了,其实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太弱了。弱到连想的资格都没有。”
“弱?”纸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神秘,甚至带着点兴奋,“对了,有件事,天蕴仙尊可能忘了亲自告诉你,也可能是想借我的口转达。她根据流衍师兄的伤势,反推估算了一下温言的真实修为。”
云实的呼吸一滞。
纸鸢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那家伙,偷偷练得极其强悍。如果非要给当世的高手排个名次,公认的第一自然是行事诡异莫测的苏妄。第二名,外界都传言是东海某处一位隐居不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但巧了,天蕴仙尊早年游历时,与那位高人有过一面之缘,甚至对方欠过她一点人情,知道些底细。”
她看着云实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她对比了温言显露的痕迹和那位高人的境界,发现……温言的修为程度,恐怕和那位传说中的第二,不相上下!当然,温言肯定不是那位高人本人,但他绝对有冲击天下第二的实力,而且一直隐藏极深!”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得云实耳边嗡嗡作响。他知道温言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仅次于苏妄?与传说中的隐世高手比肩?
“但是,”纸鸢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天蕴还说,她仔细复盘了你和温言在界碑林的那一战。虽然你败得很惨,流衍师兄也……但你的进步速度和那种在绝境中爆发出的、难以用常理解释的力量,让她印象深刻。她说,如果你能保持住那种状态,甚至不需要特别的奇遇,只需要沿着你现有的路子走下去,你的成长速度会非常惊人。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得多,也有潜力得多。”
云实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果我真有那份实力,”他缓缓开口,思绪在震惊中逐渐沉淀、清晰,“我恐怕也做不了温言那种……运筹帷幄、算计人心的政客。我学不会,也不想学。但是,”他的眼神慢慢聚焦,燃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火苗,“如果我足够强,我或许可以……给我身边的人,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自由选择,不必被迫依附谁,也不必时刻担心成为棋子或牺牲品的机会。或者说,我能有力量,让他们在必须选择的时候,有机会去选一个……好一点的政客,或者,至少有不选的底气。”
纸鸢的眼睛亮了,她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充满鼓励的笑容:“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