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就死了吧。”他说,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生死,“我要是不能保护你,不能做任何有用的事,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又有什么用呢?”
“你胡说什么!”云实眼睛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谁说你不有用?你在这里,好好的,就是最大的……!现在还有四十几年,我们可以等!我们都是修仙者,寿命比凡人长得多,我可以等,我们一起等!总能找到办法的!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的!”
“等……”流衍喃喃重复着这个字,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落回云实焦急的脸上,“我有点等不起了,云实。”他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深藏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我的身体……或许等得起。但我的心……等不起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说出后面的话,目光转向幽暗的洞壁,不再看云实。
“我是不是……没跟你讲过我家里的情况?”流衍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我没有娘,也没有兄弟姐妹。只有一个爹,身体一直不好,是一种很罕见、很难治的痼疾。从小,我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测出修行天赋那天,我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衍儿,爹以后就全靠你了,咱们家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了’。”
“我拼了命地修炼,不敢有一丝懈怠。除了修炼,就是到处打听能缓解他病痛的方子,搜罗可能用上的药材。我赚来的灵石、宗门给的补贴,几乎都花在了给他求医问药上。我看着他被病痛折磨,看着他一天天衰弱,我能做的却那么有限……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爹这辈子,苦是苦,但有你这个儿子,值了。’他走得很平静,没有太多痛苦。那时候我以为……我以为,能给身边的人带去安稳,让他们依靠,看着他们因为自己的努力而过得稍微好一点,就是这世上最实在、最让人心安的幸福了。”
“可是后来……”流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告诉我,就因为几句话,就被通缉,被追杀,流离失所,连家人都受牵连……我发现,我所以为的那种幸福,太脆弱了,像琉璃盏,看着漂亮,一碰就碎。我还是想带给别人幸福,想保护想保护的人。可我好像……除了修行上那点还算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的天赋,什么也没有。这点天赋,刚好够我在同辈里显得出众,够我接住师尊和宗门的期待,可真的遇到事情,遇到像温言那样的人,遇到这不讲道理的世道……它就远远不够了。”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还有可笑的面子和原则。有些事,我觉得不该做,不能做,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所以我也上不去,卡在那里,不上不下。我喜欢你……”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云实,那里有挣扎,有坦诚,也有更深的无力,“可能更多是因为,我看到你和我,从某种意义上,是同类。都在挣扎,都想抓住点什么,保护点什么,也都……活得挺狼狈。”
“就是因为是同类,我才更不想……成为你的拖累。”流衍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就算你一次次说没有,说心甘情愿。可和你待在一起,看着你忙里忙外,撑起这一切,而我只能看着,连搭把手都笨拙又没用……那种感觉,每天都在啃我。我没办法假装心安理得。”
云实怔怔地听着。山洞里的阴冷仿佛渗进了骨头缝。他从未听流衍如此长篇地讲过自己的过去,讲这些深埋心底的疮疤。
“你知道……”云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知道我上次和纸鸢聊到半夜才回来……后来,我又偷偷去了一次京城吗?”
流衍看向他,眼神微动。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我爹娘接回来,或者至少,再见我弟弟一面,说清楚。”云实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泥土草屑、还有新添擦伤的手,“我见到了。我娘哭,我爹叹气,说我弟现在出息了,在温大人手下做事,前程大好,让我别去搅和,让他们过几天安生日子。我弟……他见到我,像见到仇人,说我就是见不得他好,说我的存在只会给家里招祸,让我滚,永远别再出现。”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也没能给他们一个很好的生活,没能保护他们。说起来,我反而拖累了好多人,爹娘,弟弟,还有你……”
“这样很正常。”流衍忽然接话,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的陈述,“当你对抗的东西很笼统、很庞大的时候,就会这样。力不从心,事与愿违。”
“对。”云实点点头,抬起眼,直视流衍,“所以,才更要找到自己的方法。不是硬碰硬,不是照着别人定好的路去走。就像我搞这些棚子,这些布,这些玉简……笨是笨,慢是慢,可它有用,它是我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问题就出在这里。”流衍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我没有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东西。我的修行路,是正统的路,是按部就班的路。现在这条路断了。剩下的我……大概也就只剩下这点还算扎实的修为底子,和一点对灵气、对阵法、对正统法术的认知。可这些,在不能动用灵力的情况下,有什么用?去当个理论先生?还是等将来万一真有大战,变成某种……稍微高级一点的战争耗材?”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所以我才想来找你。我想看看你做的事,想或许……能帮上点什么,哪怕只是看着,学着。可是你又在忙……忙的就是我想干、却干不了的事。我看着,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这种感觉……很难过,云实。比受伤疼,比修为废了,还让人难过。”
云实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酸涩胀痛。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安慰,却发现所有语言在流衍这份清醒的绝望面前,都苍白无力。
“别这样想,”他最终还是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徒劳地伸出手,想碰碰流衍冰凉的手,“总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
流衍却避开了他的手,目光投向洞口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弱的天光,声音轻得像叹息:“之前修行的时候,辨认野外植物、包括哪些有毒哪些可用,也是必修的课程之一。”
云实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个山洞附近,长着一种灰斑鹅膏菌,毒性很强,发作不算最快,但几乎无解。”流衍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天气,“我来之前,吃了一些。按照现在的时辰计算,就算你立刻把我传送到天蕴师尊那里,或者找到这世间医术最高超的人……也来不及了。”
他转回头,看向瞬间面无人色的云实,眼中那片浓重的阴翳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在我死之前,陪陪我吧,云实。”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求,“就坐在这儿,别说话,或者……说点什么都行。给我送个行,好吗?”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滴从岩壁渗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云实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盯着流衍苍白的脸,盯着他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下一瞬间,所有的理智、恐惧、慌乱,全都烧成了熊熊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他猛地扑上去,不是拥抱,而是一把紧紧抓住了流衍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的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冲击而扭曲变调,几乎是吼出来的:“你闭嘴!想都别想!”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思考成功率,没有去衡量自己剩余的灵力是否足够。长久以来对阵法、对符文、对空间引导最基础原理的钻研,对界碑林此地特殊地脉气机的熟悉,以及对天衡宗护山大阵那一点点来自流衍昔日指点、来自天蕴偶尔提及的模糊感知,在这一刻,被他全部、疯狂地调动起来。
他另一只手猛地拍向冰冷潮湿的地面,体内那斑杂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凝聚力的灵力汹涌而出,混合着他近乎燃烧的意志,强行在地上勾画。没有朱砂,没有阵盘,没有精密的计算。指尖逼出的血珠混合着灵力,在地上涂抹出歪歪扭扭、却蕴含着强烈导向与突破意念的痕迹。
空间开始扭曲,光影错乱,山洞内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云实七窍都渗出了血丝,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抓着流衍,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那个闪烁着危险光芒的通道口拖拽。
下一刻,强光吞没了一切。
三天后。
界碑林边缘,小木屋前,空气静得压抑。予蹲在门口,眼睛红肿,不时担忧地朝屋里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