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雪仙尊凝视着他,许久未曾说话。院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清冽的气息中透出一丝寒意。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温度褪去了些许:“流衍,你今日,话太多了。也……想得太多了。”
“维护秩序,有时便需雷霆手段,防患于未然。心存妇人之仁,迟疑不决,只会贻害无穷。”霁雪仙尊的声音渐渐转冷,那份属于仙道尊者的威严缓缓弥漫开来,“看来,让你下山,让你接触这些事,已扰了你的道心。你对云实的回护,已超越了同门之谊,近乎执念。此非修行者应有之态。”
流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降临,让他呼吸微窒。他知道,自己的坚持已经触动了仙尊的底线。
“本尊最后问你一次,”霁雪仙尊的目光如冰似雪,直透人心,“云实北去,究竟意欲何为?你隐瞒了多少?此刻回头,随我回山,静心思过,尚不失为寒霁峰真传。若再执迷……”
流衍迎着那目光,胸膛剧烈起伏,经络间因压力而隐隐作痛。他知道,说出某些猜测,可能会将云实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但若不说,仙尊的追缉绝不会停止,且会因他的隐瞒而更加严厉。而他自己,也可能真的被当作“执迷不悟”者处理。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衍闭上了眼,复又睁开,眼中充满了疲惫的血丝,却也有一种豁出去的清明。他不再试图完全隐瞒,而是选择性地透露,以期或许能稍微影响仙尊的判断:“师弟他……或许是想去寻找‘答案’。关于他体内的异状,关于修行之路……是否只有一条。他并非要作乱,仙尊,他只是……想弄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活法。弟子恳请仙尊,若能寻回他,可否……多予一分耐心,一分引导?而非……直接‘净化’?”
“净化”二字,他说的极轻,却重若千钧。
霁雪仙尊眼神微动,流衍的坦白并未出乎他的预料,但那份恳求中的绝望与希冀交织,仍让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然而,这微澜迅速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寻找“答案”?看看“别的活法”?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方向!
“冥顽不灵!”霁雪仙尊终是动了真怒,并非因为流衍的顶撞,而是因为他清晰看到了云实可能选择的、那条最糟糕的道路,以及流衍对此事实上的纵容与同情。他袖袍无风自动,周遭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他这是自寻死路,更会拖累无数!流衍,你太让本尊失望了!”
无形的威压如冰山倾覆,流衍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体内灵力乱窜,气血翻腾。
“看来,你需要好好冷静一下了。”霁雪仙尊不再多言,抬手虚按。流衍顿时感到周身一紧,强大的禁锢之力落下,不仅封住了他几处大穴,更有一股冰寒精纯的灵力注入他经络,暂时压制了他大部分力量,只留下基本的行动能力。
“随我回山。在你想清楚何为大局,何为道统之前,不得离山半步。”霁雪仙尊语气不容置疑,转身对一直候在不远处、面露惊惶的云天青夫妇微微颔首,“惊扰二位,此人我便带走了。云实之事,宗门自有主张。”
说罢,不待流衍再多言,也不待云天青夫妇回应,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卷起流衍,霁雪仙尊一步踏出,两人的身影便如幻影般自院中淡去,消失无踪,只留下尚未完全散去的清冽气息,以及面面相觑、心头被巨大不安攥紧的云家夫妇。
回山之路,沉默而迅速。流衍被仙尊灵力携裹,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河,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暂时失去了自由,也未能改变仙尊的决定。而云实……他将独自面对那张即将撒开的、名为“天衡缉令”的大网。
寒霁峰,静思崖。
流衍被送至这处孤绝寒冷的院落软禁。石屋门关闭的刹那,内外隔绝。
约半日后,那股宏大、冰冷、代表天衡宗最高意志之一的波动——“天衡缉令”——如期而至,横扫山门,传向北地。
【天衡缉令,甲字七九三】内容如前所述,缉拿对象:云实。
石屋内,流衍感应到那波动,看清那烙□□神的信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仙尊最终还是动用了最严厉的手段。这缉令一出,北地将无云实立锥之地。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脑海中,是仙尊痛心而决绝的眼神,是云实孤独北去的背影,是那套沉重如山、不容置疑的“大道”与“秩序”。
而他,被关在这寂静的寒牢里,什么也做不了。
……
同一时间,数百里外,崎岖荒凉的北地古道上。
云实已经徒步行走了一天一夜,只在中途寻了处背风岩隙短暂休息了两个时辰。他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避开官道和驿站,渴了饮山泉,饿了啃干粮,全凭一股心气支撑着。
红白外袍沾上了尘土草屑,脚上的布鞋也磨得有些开线。但他的眼神却比离开青石镇时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狼性的警惕。荒野的环境唤起了他骨子里属于底层劳动者的坚韧,而丹田内那颗沉寂内丹,在这远离人烟、灵气相对混沌(也更贴近“乱”之本源)的环境中,似乎也隐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捉摸的活性。
他并不知道霁雪仙尊已经亲临青石镇,并下达了针对他和流衍的缉捕令。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仿佛有无形的网正在身后张开。
第三天下午,当他试图穿越一片怪石嶙峋的干涸河谷时,危险降临了。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河谷上方的岩壁阴影中滑落,呈品字形将他堵在了河床中央。来人皆穿着不起眼的灰褐色行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不含感情的眼睛。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宗门标识,灵力波动刻意收敛,却隐隐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绝非寻常剪径毛贼。
云实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对方的目标明确,就是自己。
“跟我们走一趟,可少受皮肉之苦。”居中一人声音嘶哑,毫无起伏。
云实没有回答,手已悄然摸向怀中——那里还有他的斧头。
三人显然没打算多费唇舌,见云实沉默,交换一个眼神,同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两道身影左右夹击,封堵云实躲闪空间,居中那人直取中宫,五指成爪,指尖泛起暗沉光泽,直扣云实肩颈要穴,显然是想一击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