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并未因他的拒绝而不悦,似乎早有预料。他起身,示意云实跟上。到了楼上房间,他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这才转过身,面对着略显局促的云实。
“不必紧张。”温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确是对你这个人有兴趣,但这份兴趣,与你身上携带的价值,是分开又并行的两件事。”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云实,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次在荒野见你,你重伤濒危,气息奄奄。这才过去多久?你不仅伤势痊愈,更一举突破了困扰许久的关隘,锚定根基。这个速度,放在任何宗门,都足以称一声‘快’,甚至……快得有些不寻常。”
提到修炼,云实一直强压着的某种情绪翻涌上来。他握了握拳,指节有些发白,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苦涩与自嘲:“快?前辈,我这算什么快。不过是……侥幸捡了条命,又被逼到绝处罢了。我恨我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天才,没有绝顶的天赋,没有雄厚的根基,连灵根都是个没人要的。每一次进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打滚,沾满一身狼狈和算计!我想要力量,想要不被随意摆布、随意碾碎的力量,可这条路……”
温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出言安慰。直到云实说完,胸膛微微起伏,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力量的形式有很多种。”温言缓缓道,话题似乎转了方向,“我听说了一些事。关于你在那个村子里的作为,关于那种……‘坳子布’。”他顿了顿,看着云实骤然警惕起来的眼神,“按现行的某些模糊条例,未经许可,向凡人群体扩散未经严格鉴定的、可能涉及基础灵力应用的改良技艺,确实在我的监察范围之内。”
云实的心提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那里空着,柴斧靠在门边。
但温言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我也看到了结果。那个村子因此得以喘息,有了活路。生存的改善,是实实在在的。条例是死的,执行却有尺度。”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却透露出一种身处体制内的了然,“上面……运作的空间,一直存在。关键在于,如何界定‘利大于弊’,以及,由谁来界定。”
云实有些愕然,没想到温言会从这个角度提及此事。
“在我看来,你做的事,本身就是一个例证。”温言继续说道,话语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筹划的意味,“证明了一些边缘的、非常规的手段,在特定情境下,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甚至带来某种层面的‘改善’。这很有意思。”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示意云实坐下。
“所以,我之前的提议,不止是帮你打听门路。若你愿意,且后续能‘洗清’身上过于麻烦的牵扯,我可以给你创造一些机会,一些……专门处理类似‘灰色地带’、‘实际问题’的历练机会。这工作需要细心,需要懂得在规则边缘行走,需要一点……不按常理出牌的头脑,以及对底层实际的了解。”他抬眼看向云实,“你觉得呢?”
云实彻底愣住了。这几乎……相当于一种体制内的“提拔”路径预告。这份工作,听起来与光鲜的仙道修行截然不同,却似乎莫名地……契合他迄今为止走过的路。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云实问得直接。他不信无缘无故的青睐。
温言呷了口水,坦然道:“我的职责是维持某些层面的稳定与有效。发掘并引入能够解决实际麻烦的人,成功处理一些棘手或模糊的事务,自然是功绩。你若能做得好,便是证明我眼光无误,举措有效。这对我而言,便是最实在的好处。”他放下杯子,目光清正,“所以,这并非施舍,是投资与合作。你考虑一下。”
温言说完,房间里的寂静有了分量,压在云实肩头。
云实的脑子里转的东西很糙,没工夫精细。爹娘刚缓过口气,弟弟妹妹眼里的光不能灭。纸鸢是干干净净做生意的,自己这身腥不能再沾过去。自己除了这把用顺手了的破斧头和体内的异丹,他还有什么?
命倒是有一条,可这条命早就不完全属于自己了,它连着青石镇的屋檐,连着白石坳的土墙,沉甸甸的,死不起。
温言这条路,横看竖看都像钓饵。可他现在就是岸边那条快渴死的鱼,明晃晃的钩子垂下来,是毒是食,都得先张嘴咬了再说。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怀疑。可怀疑是填不饱肚子的。在温言这种人物面前耍心眼、露怯、或者摆出那套“我懂你肯定有阴谋”的聪明相,除了让人厌烦,屁用没有。人家抬手就能捏死他,或者更简单,转身走人,留他继续在烂泥里打滚。
他得接。而且不能是犹犹豫豫、哭哭啼啼地接。他得拿出点能上秤的东西,换这截桥让他踩。
云实抬起眼,目光落在温言脸上,不躲不闪,也没什么多余的感激,就是平直地看着。
“我爹以前说,人走到绝路上,看见绳子就得抓,别管是谁扔的,先爬上来再论其它。”他开口,嗓子还有点干,但字字砸得实在,“温前辈,我现在就站在绝路上。您这根绳子,我抓了。”
他顿了顿,像是把最后那点虚浮的情绪也碾碎了。
“我没什么大本事。修炼是野路子,灵根是下九流的,身上还背着天衡宗的缉令。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命硬,经折腾,而且……”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而且我从小在街面上混,懂规矩,也知道规矩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缝儿怎么钻。您要用我,无非就是用这些。脏手的事,我可以做;得罪人的活儿,我能顶。就一条:祸不及家人朋友。这是我的底。”
话说完了,他闭上嘴,等着。房间里又只剩下灯花细微的爆裂声。他背上的肌肉微微绷着,不是紧张,而是像野兽伏低身子,准备扑向未知的猎物,或者承受致命一击。
接受?这词儿太轻飘了。对云实来说,这是把自己当成一把刀,递出去,换一个握刀柄的机会。刀口朝向哪里,现在由不得他。但他得先确保,这把刀,不会被用来捅向他身后那些他想护住的人。
温言似乎被云实这番直白到近乎粗粝的亮家底给噎了一下。他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平静裂开条缝,露出点近乎错愕的神情,随即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
“不,也不是这样。你可能……把我想得太深了。”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我承认,我考量你的能力、你的处境,这背后有我的职责和仕途的算计。但除此之外,”他抬眼看向云实,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我确实很欣赏你的为人处事。”
云实愣住。这话比什么提拔、合作都更让他摸不着头脑。为人处事?他哪有什么“为人处事”,不过是泥里打滚、咬牙硬扛罢了。这词儿从温言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比那袋钱还让人心里发毛。会是苏妄那种“欣赏”吗?带着毒,渗着冷,把人当稀奇玩意儿看的“欣赏”?他盯着温言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出点蛛丝马迹,可什么也看不出来。温言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得像假的。
“前辈说笑了。”云实垂下眼,含糊地应了一句,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话说到这儿,似乎也尽了。温言没再多解释,指了指房间一侧:“那里有张长椅,铺盖是干净的。今夜你就歇在这儿吧。”
云实顺着看过去,这才注意到窗边阴影里那张宽大的、铺着厚垫子的长椅。他想起自己住过的那些大通铺、柴房、甚至山洞,心里嘀咕了一句:有钱人就是好,连客房里备的玩意儿都能当床睡。
他没推辞,道了声谢,走过去和衣躺下。长椅很软,比他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舒服,可他浑身肌肉依旧僵硬,斧头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上。房间里,温言似乎也熄了灯,上了里间的床榻。
夜色浓重,客栈外隐约传来更声。云实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温言那句“欣赏”还在耳朵边绕,和苏妄那些似笑非笑的脸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他索性不再去想,只是把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像潜伏在草丛里的兽,耳朵竖着,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这一夜,就这么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绷紧的诡异气氛中,慢慢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