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设在内院的“澄心堂”。此时华灯初上,堂内灯火通明,一张紫檀木圆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碗碟。除了温父和早已等候在此、叽叽喳喳说着今日见闻的温玥,果然还有两位生面孔。
一位是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髯的男子,穿着宝蓝色直裰,气质温和,正是温言的二叔,在翰林院任编修。另一位则稍显富态,笑容可掬,穿着褐色绸缎员外服,是温言的三叔,负责打理温家部分庶务和产业。
温言带着云实上前,一一引见。两位族叔的目光落在云实身上,带着惯常的、礼节性的打量,二叔气质儒雅,含笑点头,态度称得上和煦,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三叔更爽朗些,笑声也大,拍着云实肩膀时力道不轻:“能让言儿开口认弟弟,不容易!以后就是一家人,别见外!”
话语热络,掌心温热,可那上下打量的视线,依旧让云实脊背微微发僵。
他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只能笨拙地跟着温言的指引行礼,称呼,然后被引到座位上。位置在温言的下手,对面是眼神亮晶晶、毫不掩饰好奇的温玥,再往下是两位族叔。他坐在那张光滑冰凉的红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手脚不知如何摆放才算得体。屋子里熏着淡淡的、分辨不出种类的香,案几上的瓷盏釉色温润,连侍立在角落的丫鬟仆役都穿着统一的素净衣裳,垂手敛目,安静得像不存在。这一切,都和他熟悉的、带着烟火气和随意吵闹的家乡截然不同。
菜肴一道道上来,摆盘精致得像画,分量不多,名目却听得云实茫然。他不敢先动筷子,只等温父举箸,才学着旁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夹取离自己最近的一小碟素菜。味道是好的,但他食不知味,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观察和模仿上:什么时候该举杯,什么时候该停箸,别人说话时要放下筷子认真听,自己回答时要先咽下口中的食物……
席间,温父话很少,只偶尔问温言一两句公务,语气平淡。二叔与温言聊起某位翰林新作的赋,用的是云实半懂不懂的典雅词句。三叔则说起一桩与江南织造有关的生意,提到了几个云实从未听过的商号名头和复杂关节。他像个误入他人宴席的陌生人,只能沉默地听着,努力从那些话语的间隙里,捕捉一丝自己能理解的东西。
话题终究还是落到了他身上。二叔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如常:“云实小友是南边人?彼处山水灵秀,民风想必也与京中迥异。”
云实放下筷子,坐得更直了些,斟酌着字句:“是,晚辈从小在乡间长大。家乡……日子平静,百姓多是守着田亩作坊过活。”
他避开了具体地名,也模糊了自家的情况。
三叔笑了一声,接话道:“布料生意是门学问。南人北客,喜好不同,行情也瞬息万变。小友既是行家,不妨说说看?”
云实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父亲平日与人谈生意时的口吻,尽量说得平实:“不敢称行家。只是知道南边湿热,多爱棉麻的透气清爽;北地干冷,厚实的毛料和绒缎更受欢迎。近来……似乎有些微效用的料子,在……在一些人家里开始时兴,价格不菲。”
三叔眼中掠过一丝微光,笑容深了些:“哦?小友连这个也留意到了?看来确是用了心的。不过这些花哨东西,终究是小道,料子本身扎实,穿得久,才是根本。”
一直支着耳朵听的温玥终于忍不住,插嘴问道:“是不是锦绣阁里那种在光下会泛一层柔光、摸起来滑滑凉凉的料子?娘亲以前有一块,舍不得做衣裳呢!云实哥哥,你能做出那样的吗?”
少女的追问直接而纯粹,带着对新鲜事物的天然好奇。
“玥儿。”温父的声音不高,却让温玥立刻缩了缩脖子,吐吐舌头,不敢再问。
云实连忙摇头:“那种……需要极精巧的手艺和特殊处理,晚辈不会。”
这是实话,他擅长的引导纹路是基于灵力感知和自己领悟到的混乱原理,与市面上那些追求美观与微弱舒适效用的灵纹布并非一路。
温言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用餐,偶尔在云实回答后,才自然地开口,语气平和:“他于织物经纬的纹理变化,有种天生的敏锐,心思也细。”
宴席过半,气氛在酒意和家常话题中显得松弛了些。三叔谈兴愈浓,说起某家勋贵子弟的荒唐事。二叔则与温父低声交谈,内容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人语,打断了内院的宁静。虽然很快止息,但席间众人还是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温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侍立在门边的福伯。福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福伯回来,俯身在温父耳边低声禀报。云实离得近,隐约捕捉到“京兆府”、“巡城司”、“问询”几个零碎的字眼。他的心猛地一悬,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温父听完,面色如常,甚至对众人笑了笑,语气平稳:“无事,京兆府的人循例问几句话,我去去便回。你们继续。”他站起身,从容整理了一下衣袖,临走前,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云实,那一眼很平静,却让云实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云实小友,且宽坐。”
温父一离开,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碗碟轻微的碰撞声都显得突兀。温玥不安地看了看哥哥,又瞅了瞅云实。三叔打着哈哈,试图重新挑起话头,但效果寥寥。二叔端起茶盏,慢慢啜饮,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云实低下头,盯着眼前碟子里凉透的菜肴,胃里沉甸甸的,毫无食欲。耳朵却竖着,竭力想捕捉前院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然而只有一片令人心焦的寂静。他能感觉到对面温玥好奇又带着点担忧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旁边温言身姿依旧挺拔,却同样沉默着。桌下,温言的手伸过来,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干燥的掌心传来清晰的暖意和力量,随即放开。这个短暂而隐秘的接触,像是一道小小的避风港,让他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一分。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终于,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温父回来了,神色与离开时并无二致,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一点小误会,已经说清楚了。”他落座,语气轻松,“京中近日事务繁杂,他们也是奉命行事,逐户核对记录罢了。咱们府上近日并无生客,自然无事。”他举杯,目光环视一圈,那眼神温和而笃定,“来,别让这点插曲扰了家宴。”
气氛似乎重新活络起来。三叔立刻笑着应和,二叔也放下了茶盏。温玥松了口气,又开始小声和温言说起什么。可云实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明白,温父的轻描淡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表态——温家认下了他,也会担下因此可能带来的视线。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这块“石头”,确确实实已经砸进了京城的深潭,激起了涟漪。
剩下的时间,他吃得更加心不在焉,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回应着偶尔抛来的话题,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家宴终了,温言送他回竹溪小院。月光清清冷冷地铺在青石路上,廊下的灯笼晕出暖黄的光圈,却驱不散云实心头的寒意和那份挥之不去的局促。
“是不是……给你和伯父添了很大的麻烦?”走到无人处,云实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温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神清晰而稳定。
“不是麻烦。”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度,“是家人该做的事。”他顿了顿,看着云实依旧紧绷的肩线,语气缓下来,“京城就是这样,盘根错节,耳目众多。你初来乍到,引人注意在所难免。但既然进了温家的门,这些风雨,自有高个子替你挡着。父亲今晚的态度,你看到了。他不是敷衍,是告诉你,也告诉外面的人,你在这里,是过了明路的。”
云实张了张嘴,那句“天衡宗”在舌尖转了转,终究没问出口。温言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直接道:“那边的事,有我。你如今是温家云实,记住这一点就好。其他的,一步一步来。”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碰手背,而是轻轻摸了摸云实的头顶,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家弟妹,“别多想。今天你做得很好。先去休息,明天开始,慢慢熟悉这里。”
回到那座精致却陌生的竹溪小院,关上房门,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云实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抱住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