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与他心目中那个纯粹野心家的形象产生了剧烈冲突,加剧了他因修为尽废、自我价值缺失而产生的心魔,最终可能促使他走向了那条极端而惨烈的绝路。
杀死“偏离正道、引发战乱”的云实,再与“虚伪难辨、却可能带来另一种未来”的温言同归于尽,以此完成某种扭曲的“赎罪”与“抉择”。
当然,这只是传闻,真相已随当事人彻底湮灭。
纸鸢离开前,带走了云实的骨灰,以及几件他早期制作的、对她而言意义特殊的作品。
那枚粗糙的第一次成功的温养玉简,一块绣着最初“光滤布”纹样的素纱残片。
云实其余大部分发明原型和研究手稿,被新朝接收,经过整理后,部分放入新设立的博览院中展览,作为“民间奇才技艺”的象征,供人瞻仰。流衍那几乎不剩什么的遗骸,经天蕴同意,纸鸢也收敛了少许灰烬,一同带走。
云实的家人,在温言的特意关照下团聚了。父母被接到京城,与身居高位的弟弟云岭同住,安享晚年。云岭仕途平稳,已成家立业,对过往讳莫如深,对兄长之死只余复杂叹息。一家人生活富足安稳,仿佛昔日的颠沛流离与生死抉择,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温言本人,也在朝局稳定后不久,举行了大婚,娶了一位家世、品行、容貌皆无可挑剔的女子为后,昭示着新朝步入正轨,传承有序。
纸鸢和予,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他们来到了那道隔绝花夏与外界已久、高达数十丈、在雾霭中宛如沉睡巨兽脊背般的沉默巨墙之下。验证过令牌,沉重的侧门在机关运转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两人通过。门后,是朦胧未知的雾气,和传说中更加荒芜、危险,却也可能是更加广阔、真实的世界。
踏出城门,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变得粗粝陌生了些。纸鸢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逐渐合拢、消失在浓雾中的门缝,仿佛将过往的一切都关在了里面。她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有些怔忡的予,忽然想起一个搁置许久的疑问。
“对了,”她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墙外显得清晰,“你父亲……是万象无常殿的执雪仙尊?”她顿了顿,眉头微蹙,“这我到现在才算完全确定。之前只知道你家里在殿里有些关系,没想到是仙尊本尊……那之前打仗最乱的时候,你爹……仙尊他人呢?就任由你在外面乱跑,还卷进这么多要命的事里?”
予正深一脚浅一脚地适应着墙外松软崎岖的地面,闻言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故作的轻松有点挂不住。
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些窘迫和无奈:“呃……这个嘛。仙尊儿子弱成我这样,灵根不成,修为稀松,说出来不是给他老人家丢人现眼嘛。殿里好些人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要是再顶个仙尊之子的名头,指背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所以……能不说就不说呗。”
他踢开一块小石子,声音低了些:“至于打仗的时候……他其实知道我在哪儿,在干什么。后方好些来不及撤走的重伤员,尤其是两边都有些、但身份敏感不好公然救治的,我能找到地方安置,偷偷送药……里头多少有他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中行过方便。不然你以为我那点私房钱和面子,真能调动那些资源?他只是……不能明着插手罢了。”
纸鸢静静听着,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前面似乎永无尽头的雾霭。
“这些事,你早该告诉我。”她的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到了现在,云实没了,流衍也没了,天蕴师姐有她的责任和路,云舒妹妹有要务在身,温言那边……更是镜花水月。予,我好像……就剩你这么一个能说真心话、敢把后背交出去的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别瞒着我了,行吗?”
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层惯常用来伪装跳脱无忧的外壳,在这个离弃一切、前途未卜的荒芜之地,面对纸鸢如此直接的信任,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既然这样……纸鸢姐,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在殿里也只有我爹和极少数老仆知道,是我从小到大……最想藏起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凝聚所有勇气,目光却避开了纸鸢的视线,投向脚下混浊的雾气。
“我不是男的。”他飞快地说,语速快得像怕自己后悔,“也不是……完全的女子。我是双性人。生下来就这样。这是我爹身为仙尊,却始终无法真正让我融入殿内核心、甚至我自己也常常觉得格格不入的主要原因。在外,为了方便,也为了少些麻烦,就一直当男孩养着了。”
说完,他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微微垮下,却又立刻绷紧,等待着预料中的惊讶、审视、或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眼光。
纸鸢确实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予是双性人?这个秘密比他爹是仙尊更让她意外。
“就这?”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爽利,甚至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管你什么性别,是男是女还是别的什么,你是予,是我认识的那个有点烦人、有点怂但关键时刻还算靠谱、会偷偷帮忙救人的予。这就够了。”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去,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以后我们在这墙外头,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牛鬼蛇神。是男是女不重要,能不能互相照应、活着看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才重要。而且我觉得你的提议是对的。我看到了温言带来的改变,有些确实不错,比之前好。但我好像也……更清楚地看见了另一些东西。一些根深蒂固的,不会因为谁死了、谁赢了、谁推行了新法就轻易改变的东西。”
予怔怔地看着纸鸢毫不犹豫向前走的背影,肩膀慢慢松弛下来,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脸上重新绽开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声音清脆:“好嘞!纸鸢姐,以后可就全靠你罩着啦!等等我,这路不好走!至于改变……害,我觉得云实这不是没死嘛,他的骨灰还在我包里背着呢!”
“……我收回我说的话。”
“哎?!”
墙内的世界,在新帝的统治下,迎来了一段相对平稳、甚至偶有亮色的时期。
云实的技术被有限度地、去除了敏感思想内核后推广应用,确实改善着部分人的生活。他的故事,和他的“异端”思想一起,被官方小心翼翼地修饰、定义。
一个“误入歧途但天资卓绝的匠人”,其部分“奇技”可资利用,其“危险学说”则被归档封存,或成为民间暧昧不明的隐秘传说。有人私下怀念他带来的那点不一样的可能,有人唾弃他引发的动荡与背叛,更多的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生计中,渐渐淡忘了那个名字和那段鲜血浸透的往事。
只有极少数曾置身漩涡中心的人还记得,一切故事的拐点,或许并非始于什么惊天动地的宣言或战斗,而仅仅来源于一个最低级的、被随手赠与的粗布储物袋。那个袋子解决了布料发霉的难题,也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进了某个年轻布料商之子对世界原本平和的认知里,撬开了第一道怀疑与不甘的缝隙。
如今,袋子早已不知所踪,连它最初粗陋,不起眼,却切实改变了云家布料店命运的样子,也只在最尘封的私人记忆里,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轮廓。官方浩如烟海的卷宗里,自然不会记载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后世或许流传的演义中,也只会浓墨重彩于仙尊对决、理念碰撞与惨烈终局。
云实死了吗?
在青石镇云家逐渐模糊的记忆里,在界碑天遗民偶尔的唏嘘中,在博览院那冰冷的展柜标签上,在新朝史官笔下那寥寥数语、定性明确的记载里,在温言某个夜深人静时或许闪过的复杂思绪里,在纸鸢随身行囊那一小坛冰凉的灰烬中——
他大约的确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