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护卫,不像助手,甚至……也不太像朋友。”云实斟酌着词句,酒精让他的舌头有点打结,但思绪却异常清晰地在翻滚,“我没什么朋友。除了家人,大概就只有纸鸢,还有予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子。纸鸢是共过患难的,予……算是机缘巧合。”他顿了顿,直视温言,“你……我很难把你当朋友。”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有些后悔,但又有种奇特的痛快。他等着温言的反应,或许是冷淡,或许是嘲弄。
温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过了片刻,他才慢慢道:“朋友,是平等相交,坦诚相待,祸福与共。”他轻轻晃了晃碗里剩余的酒液,“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我有我的职责,我的考量,你有你的处境,你的需要。坦诚或许有一些,但远非全部。至于祸福……我为你提供庇护,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你是我职责之外的一个……意外。所以,不是朋友,很正常。”
是啊,从一开始就不是。那是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
“我很欣赏你。”温言打断了他未成形的疑问,回答得同样直接。他的目光落在云实脸上,那里面除了欣赏,似乎还有些更复杂的东西,在酒意下若隐若现,“欣赏你的韧性,欣赏你在绝境里总能抓住一点微光挣扎向前的样子,甚至……欣赏你身上这股‘乱’的力量,哪怕它弱小,哪怕它可能带来麻烦。它很……鲜活。在我周围,太多东西已经僵化,变成条文、惯例、心照不宣的规则。而你,是个例外。”
“欣赏……”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苦涩,“温言,你知道吗?你让我把这里当家,可我……我很难‘当家’。我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能当‘家’的地方。”
温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做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在青石镇的家里,我是长子。父母白手起家,撑起那个布料店不容易,他们眼里看到的,是店里的生意,是弟弟妹妹的将来。我很小就要帮忙,要懂事,要忍让。我的感受?不重要。”云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遥远的迷茫,“我想读书,想科举,那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唯一能稍稍改变一点门楣的路。可我考了一次,落榜了。家里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不能再考了。店铺需要人手,弟弟妹妹慢慢大了,也要开销。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我得认命,把那条路让出来,哪怕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若是能再考,我未必就比那些世家子弟差……”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呛得又咳嗽起来,眼圈有点红,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
“修仙……呵,修仙。”他抹了把嘴,笑容更加苦涩,“测灵根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没戏。杂灵根,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仙门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我羡慕啊,羡慕那些能御剑飞行、能呼风唤雨的人,觉得他们活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神仙。直到苏妄……直到他用那种方式,把我拽进了那个世界。”
云实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颤音。
“你知道我怎么‘入门’的吗?不是靠天赋,不是靠苦修,是靠……身体,靠算计,靠一场肮脏的交易。我恨他,又不得不倚仗他给我的那点东西。我现在的这点力量,根基是他种下的人造内丹,路径是他指引的乱道。没有他,我可能还在青石镇卖布,或者不知道死在哪次天衡宗的缉拿里。可有了他,我身上就永远打着邪门外道、关系户的烙印,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所以,温言,”他抬起头,眼睛因为酒意和情绪而显得湿漉漉的,却又亮得惊人,“你的欣赏,对我来说……很重,也很奇怪。我这样的人,配得上‘欣赏’吗?我待在这里,接受你的庇护,是不是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依附?和当初依附苏妄,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温言一直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偶尔喝一口酒。直到云实说完,院落里只剩下夜风吹过檐角发出的极轻微呜咽,以及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月光似乎更亮了,将石桌、酒碗、两人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也将那些翻滚的情绪暴露无遗。
许久,温言才缓缓放下酒碗。他的目光落在云实因激动和酒意而泛红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疲惫和疏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进行一场异常艰难的心理斗争。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一下,又一下。
终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云实,我对你……确实存了些别的心思。”
云实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酒意都仿佛被震散了些许。他怔怔地看着温言,看着他向来平静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丝近乎狼狈的坦诚,还有深藏其下的紧张。
“这份心思,与职责无关,与欣赏有关,但也不仅仅是欣赏。”温言似乎很不习惯如此直白地剖白自己,语速很慢,措辞谨慎,“它让我愿意为你破例,为你周旋,甚至……把你留在身边,看着你。”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目光直直地看向云实眼底,不闪不避,“但是,如果你对此感到不适,如果你并不愿意接受这份心思,那它就是我一人的事,与你无关。我们可以只谈庇护,只谈交易,只谈……你能接受的关系。我不会让它成为你的负担。”
云实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温言承认了。那些他隐约察觉却又不敢确认的微妙之处,那些超越常理的关怀与容忍,此刻都有了答案。
恐惧依然存在。害怕依附,害怕再次陷入不对等的关系,害怕自己混淆了感激与依赖。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强烈、更真切的情感,在酒精和方才那番自我剖白的催化下,冲破了所有藩篱。
云实清晰地意识到。他对温言的感觉,或许始于感激和依赖,但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酵变质,掺入了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眷恋和吸引。他害怕这份感情,又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不。”云实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点干涩,却异常坚定。
温言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似乎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不是被迫的。”云实鼓起全部的勇气,直视着温言,酒精让他脸颊滚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清澈,“我应该……也是喜欢你的。”
温言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他那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神情,随即,那空白被汹涌而来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所淹没。那情绪太复杂,有震惊,有难以置信的惊喜,有长久克制后骤然松懈的释然,还有一丝几乎让人心碎的温柔。
他们隔着石桌,隔着清冷的月光和尚未散尽的酒气,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在噼啪炸响。
然后,云实做出了一个让他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疯狂大胆的举动。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温言面前。温言依旧坐着,仰头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云实俯下身,双手有些颤抖地捧住温言的脸。温言的脸颊微凉,皮肤光滑,带着酒后的薄热。云实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烧春烬”的醇厚味道。他没有再犹豫,闭上眼睛,凭着那一腔孤勇和酒意催生的冲动,将自己的唇,印上了温言的唇。
触感温热,带着酒液的湿润和一丝轻微的颤抖。这是一个生涩到极点的吻,毫无技巧可言,只是两片唇瓣笨拙地贴合,传递着彼此滚烫的温度和剧烈的心跳。却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屏障——身份的、阶层的、过往的、小心翼翼的。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
温言没有推开云实,而是抬起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云实捧着他脸颊的手背,另一只手则揽住了云实的腰,将他微微拉近。他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单纯的被动承受,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终于得到许可的温柔与索取。他的唇舌引导着云实,耐心地、不容拒绝地,将这个笨拙的吻变得绵长而深入。
酒气在交缠的呼吸间弥漫,月光无声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云实觉得天旋地转,分不清是酒意上头,还是这个吻带来的冲击太大。他浑身发软,只能依靠温言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支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陌生而令人战栗的触感,以及温言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而醉人的吻才终于结束。两人微微分开,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凌乱。温言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云实,那里面翻滚着云实从未见过的浓烈情感,像是黑夜中终于燃起的火焰,灼热而明亮。
云实脸颊绯红,眼神迷蒙,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酒意、情绪的大起大落、以及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他的体力和精神都透支了。他晃了晃,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温言及时收紧了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云实靠在他怀里,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意识迅速沉入温暖的黑暗。最后的感觉,是温言结实温暖的胸膛,和他落在自己发顶的、一个极轻极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