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正带着云实在驿站旁的茶棚里稍作休息,刚坐下,便听见一个熟悉的、活力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掌柜的,老规矩,三碗阳春面,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茶!赶了一路,可算能歇歇了!”
云实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风尘仆仆的纸鸢正利落地跨过门槛,她身后跟着个子窜高了些、肩膀也宽厚了些的予,少年脸上带着跑江湖练出来的机警和蓬勃朝气,手里还提着两个不小的包袱。纸鸢似乎瘦了些,但眉宇间的干练与那股子利落劲儿更足了,眼神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子,扫过茶棚时又快又准。
予东张西望,一眼就看到了茶棚里显眼的温言,以及温言身旁那个熟悉身影。
“温大人!”予惊喜地叫出声,随即目光落在云实身上,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确认,挠着头嘀咕:“……云,啊不对,现在该叫啥来着?”
温言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起身微笑道:“真是巧遇。纸鸢姑娘,予,别来无恙。”
纸鸢走过来,予紧跟其后。
“温大人安好。”纸鸢先向温言行了一礼,目光便落在了云实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宽慰。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云实的胳膊,力道温和而扎实:“好久不见。看起来……气色好些了。”
予则是直接蹦了过来,差点想给云实一个拥抱,瞥见旁边的温言又硬生生刹住,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云实哥!真是你啊!这打扮……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嘿,精神多了!”
他嗓门大,引来茶棚里些许侧目。
温言示意他们一同坐下。交谈间得知,纸鸢的生意在顶住最初那波流言和压制后,凭借过硬的质量和灵活的手段,竟在夹缝中又打开了些新局面。予不再四处打零工,干脆正式跟着纸鸢干,他机灵肯跑,熟悉三教九流,又能打能扛,成了纸鸢得力的帮手和保镖,两人配合日渐默契。他们这次是往南边去谈一桩新的原料买卖,恰好在此歇脚。
“对了,云实,”予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献宝似的递过来,“给!纸鸢姐特意绕路去有名的徐记买的酱肘子,还说要是路上碰不到你,就托人捎去溪草镇呢!可香了!”
云实接过那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油纸包,沉甸甸的,酱肉的浓香隐约透出来。他看向纸鸢,纸鸢只是笑了笑:“想着你或许缺油水。予念叨了一路,怕凉了不好吃。”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食物,却让云实喉头一阵发紧。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油纸,半晌才低声道:“……谢谢。”
温言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个决定越发坚定。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在此巧遇,便是缘分。我们也要回京,方向一致。若不嫌弃,不妨同行一程?路上也有个照应。”他这话主要是对纸鸢说的,姿态放得很平,是以商量的口吻。
纸鸢看了看温言,又看了看捧着酱肘子有些无措的云实,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头应下:“那便叨扰温大人了。”
她能感觉到温言此举的善意,也乐得有机会能和云实多相处片刻,亲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于是,原本两人的行程变成了四人同行。温言重新安排了一辆更宽敞的马车。一路上,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予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他挤在云实身边,兴奋地讲述着这半年跟着纸鸢走南闯北的见闻——哪里遇到了难缠的官府小吏,纸鸢姐如何三言两语化解;哪里发现了便宜又好用的新染料;他们怎么跟一伙想强买强卖的当地痞子周旋……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那些艰难困顿都成了有趣的冒险。云实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眼中渐渐有了鲜活的神采。
纸鸢则大多时间与温言低声交谈,话题偶尔涉及沿途风物、商事见闻,甚至隐晦地提到一些北地官面上的新动向。
途中歇宿时,云实终于找到了机会,将早已准备好的两件礼物拿出来。给予的是一件深褐色厚实短袄,在予惊喜的怪叫声中,云实低声解释:“跑外头,风大,这个耐磨,也暖和些。”
袖口衣襟处不起眼的蔓草纹,是平安的祈愿。
给纸鸢的是一件青灰色披风,样式大方简洁。纸鸢接过去,手指拂过领口内侧那簇精致的、几乎看不见的鸢尾花绣纹时,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云实,眼中波光微动,最终化为一个极其温柔而了然的笑容。
“很实用,我很喜欢。”她轻声说,将披风仔细叠好收了起来。
送出礼物,看到他们真心欢喜的样子,云实心里那块一直空缺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暖暖地填满了。那种感觉,比他成功做出任何一件器物都要来得充实和快乐。
当晚,他们在一处条件尚可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温言自然云实一间,纸鸢和予一人单独一间。安顿下来后,予嚷嚷着要庆祝重逢,跑去张罗了一桌不算奢华却十分实在的席面,有鱼有肉,还有当地特色的土酿。
四人围坐一桌,烛火摇曳。予最是活跃,不停地劝酒布菜,讲着蹩脚的笑话。纸鸢偶尔揶揄他两句。温言也卸下了些许官场上的端肃,唇角含笑,听着看着,不时为身边的云实夹一筷子他多看了两眼的菜。云实起初还有些拘谨,慢慢地,在予的大嗓门、纸鸢温和的目光、以及身旁温言无声却存在感极强的陪伴下,他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小口抿着予倒给他的酒,酒液辛辣,却带着一股暖流入腹。他看着予因为一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看着纸鸢眼中流转的暖意和偶尔闪过的精明算计,感受着桌下,温言的手自然地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
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而踏实的幸福感,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缓缓漫过他的心田,浸润了他干涸太久的灵魂。没有提心吊胆的逃亡,没有孤注一掷的算计,没有令人窒息的爱恨纠缠,只有朋友真切的笑语,在意之人温暖的陪伴,和一顿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这平凡世俗的热闹与温暖,对他来说,曾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青石镇那个简陋的家里,弟弟妹妹吵吵闹闹,父母在灶间忙碌,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最朴素的香气。那时只觉得是寻常日子,甚至有些烦闷于生活的窘迫。如今历经生死别离、屈辱挣扎、孤独隐匿之后,他才恍然惊觉,那种“寻常”是多么珍贵。
等自己跟着温言安顿下来后,就回家看看吧。
这一晚,他们聊到很晚。予最终不胜酒力,趴在桌上嘟囔着睡去,被纸鸢无奈地笑着扶回房。温言和云实也起身回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屋内一片静谧。温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如同在溪草镇最后那几天一样,很自然地拥着云实躺下。云实背靠着温言温暖的胸膛,听着身后平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月白衣袍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混合了淡淡阳光与宁神植物气息的味道,以及温言本身清冽的气息。
身体是疲惫的,心却像被温泉水包裹着,轻盈而柔软。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予夸张的笑脸,是纸鸢了然的微笑,是温言深潭般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是那一桌寻常的饭菜,是掌心残留的、酱肘子油纸包的温热……
他想,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仿佛在漫长的黑夜漂泊后,终于看到了一座亮着温暖灯火的港湾,并且知道,那港湾愿意接纳他这艘伤痕累累的小船。
在沉入黑甜梦乡的前一刻,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温言的手臂将他圈得更紧了些,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的后颈,如同无声的烙印与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