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流衍闭门思过了几日,不知他是如何想的,或许是觉得不该如此,或许……是觉得你处境真正危险。他出关后,立刻私下找到我,说你恐有大难,求我去寻你、护你一护。我当时也觉得师尊反应或许过激,便答应下来,动身前往。”
她看着云实,眼中映出过去的景象:“我找到你时,正是你被那三名灰衣人袭击之后,腿骨断裂,倒在荒野。温言路过救了你,但天衡缉令已发,他身份敏感,只能留下信物先行离开。我为你稳定了伤势,纸鸢留下照顾。而我,必须立刻返回宗门——不仅是因为宗门急务,更是因为,我要回去告诉流衍你的确切情况,并劝他……或许该离开宗门,亲自去护着你更稳妥。”
天蕴脸上的线条似乎更冷硬了些,那丝极淡的悔意被更深的自责覆盖。
“我回去后才知道,流衍那时……修为已经卡住了。瓶颈坚如磐石,动弹不得。”她声音沉了沉,“可他一个字也没跟我提。等我再离山去找你时,他转头自己就悄悄跟出来了。”
她看向云实,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他带回那段仓惶北上的路途:“你和温言一路北上,遭遇过几次追捕吧?是不是每次都觉得险之又险,却又莫名其妙地化险为夷?后来在白石坳,追兵似乎也没那么紧追不舍了?”
云实一怔,记忆中的一些模糊片段被唤醒——荒野上远处一闪而逝的锐光,夜晚歇脚时林间异常的寂静……
“不是你们运气好,也不是纸鸢当时那点修为真能周全应付。”天蕴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洞悉事实的冷然,“起码有一半的麻烦,在靠近你们之前,就被解决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她顿了顿,给了云实消化这话的时间,才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他一直都在。只是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不肯露面。后来,你与温言遭遇荒村山魈案,流衍也暗中查看了现场。他觉得此事蹊跷,背后可能牵扯更大,便独自追查下去。”
她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他查到了。虽然线索最终指向大自在天的某些外流技术,但顺藤摸瓜,他发现真正的源头和操纵者,并非苏妄或大自在天核心,而是……有人窃取或交易得到了部分大自在天的偏门技术,加以恶意利用,目的……似乎是为了制造混乱,测试某种东西,或者掩盖别的勾当。而当他试图继续深挖,触及到某个层面时,他收到了警告,命令他立刻停止,并暗示此事涉及上层封锁的领域,非他所能插手。”
天蕴停顿了很长时间,精舍内只剩下她略显沉重的呼吸和窗外永恒的水声。
“流衍因为独自查案,耗费了大量时间和心力,修为停滞的问题愈发严重。等他处理完警告,勉强压下追查的念头,回过头来再想关注你时……”她看向云实,眼中是清晰的怜悯与沉重,“他听到的消息是,你已经死了。死在北地某次冲突或劫难中,尸骨无存。”
“那之后不久,”天蕴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审慎,“霁雪师尊飞升,宗门按例需立新尊。流衍……他回来了。”
她微微闭了下眼,像在回想当时情景。
“他修为停滞的事,瞒不住了。接任师尊之位,道行是硬门槛。他过不了。长老合议,最终推举了我。流衍……他没说什么,贺礼也送了,规矩半点不错。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精气神都散了。我找过他,想说话,他只说‘无事’,‘恭喜’,然后就把自己关进洞府,说是要‘静思’。”
天蕴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我当他需要时间,毕竟……这落差太大。可就在我接任后不到十天,宗内灵力场有过一次极短暂的异常波动,很轻微,范围也小,就在他洞府附近。值守弟子没当大事,记录也简略。等我觉得不对劲,亲自去看时……”
她抬起眼,目光如深潭:“洞府禁制完好,里面却空无一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但他随身的佩剑‘沉水’,平时从不离身,却端端正正摆在静室的蒲团前。”
“除此之外,再没留下任何东西。没有留书,没有线索,没有灵力残痕指向外人。就像他坐在那里看着书,看着那枚镇纸,然后……自己决定走了。走到哪里去?不知道。为什么连剑都不带?不知道。”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压抑的疲惫:“宗内查了又查,只能推断是他自己解开了洞府禁制,悄无声息离开的。至于那点灵力波动,可能是他最后尝试冲击瓶颈失败的反噬,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绝对没有第二个人出手的痕迹。这才是最让人……无从下手的地方。”
天蕴看向云实目光复杂:“他不是被人掳走,更像是自己……走进了某个我们看不见的迷雾里。或许是因为修为无望,或许是因为心结难解,或许两者都有。但不管因为什么,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消失’,这让宗门无法大张旗鼓去追查,也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和让人难过。”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所以,必须查。他最后留下的一封留书,里面只有两句话,一句是关于他调查山魈案背后警告的模糊提醒,若云实未死,告诉他,非他之过。是我自己,道心已乱,前路尽绝。’”
舍内死一般的寂静。
天蕴将所有冰冷、残酷、被层层遮掩的真相,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云实面前。
她看着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云实:“你必须帮我查。也只有你,可能触及到流衍最后执着追查的那些、关于苏妄技术被盗用、关于上层警告的隐秘边缘。这不仅仅是为了赎罪,云实。这是为了,给流衍一个交代。”
“第三,”天蕴话锋一转,再次看向云实,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多了几分复杂的打量,“看看你。纸鸢信里说得简略。温言待你如何?研备司那边可有进展?你身上……看来经历了不少。过得可还……顺心?”
云实在这样的目光和直接的问题下,有种无所遁形之感。他避开了前两个问题,低声答道:“温言很好。研备司那边,还在等。我……我自己摸索了点东西,关于布料和灵力引导的。”
他抬起眼,看向天蕴,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师尊,苏妄……他最近,可有在天衡宗附近,或者与宗门……有什么牵连的消息吗?”
天蕴的脸色微微一沉,片刻后才道:“大自在天近来行事越发诡秘低调。苏妄此人,神出鬼没。宗内对他始终保有最高级别的戒备和监视,但近期并未发现他有直接靠近或介入宗门核心事务的确凿迹象。不过……”她眼中寒光一闪,“若此事背后真有他的影子,我绝不会放过他。”
天蕴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重新将目光投向云实和予:“你们既然来了,又恰逢其会。流衍的事,我可以给你们一些不对外公开的线索和权限,但你们须得格外小心,行动必须隐秘,不得打草惊蛇,更不可暴露与我的关联。天衡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盯着我这个新位子的人不少。”
“好了,”天蕴似乎耗尽了谈话的精力,脸上倦容更显,她挥了挥手,“具体事宜,明日会有人与你们对接。下去休息吧。记住,万事谨慎。”
离开精舍,走在暮色渐浓的竹林小径上,湿润的泥土气息和竹叶的清新味道也驱不散心头的滞重。
予在旁边,脚步放得很轻,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乖乖,天蕴师尊这气势……比想象中还累人啊。不过,她肯让咱们插手,也是真信咱们几分?”
云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被竹叶半掩的青石小径,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天蕴的话,尤其是关于流衍那些不为人知的守护与最终无声无息的“自我放逐”,像一块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垒在他心口,压得他呼吸都有些艰难。愧疚、懊悔、一种迟来的知晓真相的刺痛,还有更深层的、对命运弄人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里。
予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偏头看了看云实紧绷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便也不再催促,只是默默地跟着走。
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快要走出这片幽静的竹林,前面已经能看到偏院轮廓的时候,云实才极低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嗯。”
这声“嗯”很轻,混在竹叶沙沙的响声里,几乎听不清。但予听到了。那不是敷衍,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情绪的确认。
予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云实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股属于少年人的、笨拙却真诚的安慰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