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靖安公主也不免有些意外地望向殿中跪着的荣相,更遑论措手不及的文武众臣。
皇帝目光沉沉,良久并未发话。
荣相这是非要保下荣建不可,不让其落入旁人之手。
可若不下狠手置荣建于死地,便收不回西北军的兵权。革职押送回京又如何?只要荣建不死,西北军中荣家爪牙不除,西北军依旧姓荣不姓赵。何况拱卫京都的禁军神策军之中也有不少荣家拥趸,两股兵力扼住咽喉,分明是明晃晃的威胁。
太元帝沉默了半晌,方淡声道:“荣卿说笑,你年事已高,如何能跋山涉水,履押送之职?何况荣建的罪过岂能牵连到你?便是看在荣卿十年如一日为大梁兢兢业业的功绩,朕也不能有牵连之心。”
皇帝话虽说得客气,却迟迟不曾命荣相起身,只垂眼漠然看着荣相跪在殿中有些佝偻的身影。
荣相闻言,缓缓直起腰,抬眼望向上首的皇帝。
宣政殿内气氛分外紧张,拉锯战般的沉默在堂皇的大殿之中蔓延开来。
满殿的重臣皆垂眼低眉,大气不敢出。
太子冠冕上垂下来的白玉旈不住地轻晃,叫其后的靖安公主看在眼里,越发心烦意乱。
赵嘉容抿了下唇,忽然出列,开口打破了沉默:“父皇,儿臣以为,眼下吐蕃使臣尚在京都,不宜大动干戈,否则让吐蕃趁我大梁内乱,另起事端。安西大都护既然告病,父皇便再下一道旨意,容他回京养病。西北大漠苦寒之地,病情只怕愈渐加重。如此,荣都护必然再无推辞的借口。若他再抗旨不尊,父皇再派人将其革职押送回京不迟。”
皇帝目光轻移,眯了眯眼,审视般地瞧着她。
赵嘉容面沉如水,岿然不动。
“罢了,便依靖安之意,再下一道旨罢。”皇帝倏尔摆袖,沉声发话。
他言罢,侧眸瞥了眼身旁的宦官。那宦官立时会意,高声道:“退朝!”
宦官话音未落,众臣还未回过神,皇帝便已起身离殿了。
帝驾远去,百官们面面相觑,也跟着离殿,见殿中跪着的荣相迟迟未起身,脚下的步伐又艰涩起来。
赵嘉容莲步轻移,俯身扶了一把荣相,低声道了句:“舅父受累。”
荣相借力缓缓起身,不轻不重地瞥了公主一眼。
太子冷哼了一声,绕过殿中二人,拂袖而去。朝臣们见此折身离殿,步伐加快。
赵嘉容收回手,与荣相一道移步出宫。
宣政殿外,日光大好,暖融融的春光迎面照射而来,叫人睁不开眼。宫殿琉璃瓦上排列的脊兽在阳光中朝气蓬勃,英姿焕发。朝臣们各回各衙,各司其职,人潮涌动的宫殿重归寂静,只余宫殿檐角轻晃的铜铃声。
“公主上朝前听见北衙的鼓声了吗?”荣相忽而问。
赵嘉容眸光轻转,温和地道:“我派人去打探过了,是谢将军奉了圣人之令,在校场点兵。”
荣相眉头紧皱。
“舅父毋须忧虑,吐蕃使臣尚在京都,和亲的队伍还未离京,父皇断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调兵。”她说着,话音微顿,压低了声音,“父皇虚张声势罢了,舅父可不能乱了阵脚,反教小人拿捏了把柄。”
荣相面色沉沉,并未接话。
赵嘉容撇了撇嘴角,又道:“二舅父此番难免受些磋磨,回京是逃脱不了的,舅父打算如何安顿群龙无首的西北军?”
荣相侧眸问:“公主以为如何?”
她闻言,沉吟了片刻,方道:“依我看来,不如保下荣子骓。只是如今他锒铛入狱,父皇又正是气头上,要想把人弄出来恐怕要费些功夫。”
荣相闻言,脚步微顿。
“荣子骓虽只是二舅父的义子,却也是名正言顺的荣家人,总比外姓人更靠得住些。”公主轻声道。荣相昨日夜召神策军副将郑闻达,消息一早才传入公主府。这郑闻达乃是荣相之妻郑氏的堂兄弟,攀附荣家多年,才得以在神策军中有了不少积累。
荣相轻嗤了一声:“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能靠得住?”
“荣子骓性子太过刚硬,二舅父又是说一不二之人,难免有些磕碰,生了嫌隙,加之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方才闹到如今的局面。”
赵嘉容垂眼,一面轻抚朝服袖摆,一面接着道:“任人举贤,舅父麾下再寻不出第二个如此骁勇善战的杀神。这些年二舅父屡战屡败,民心向背,因而在西北愈渐举步维艰。如若西北军重回往日巅峰,雄踞一方,方为荣家后盾,更是我大梁在边境的后盾,才永无被迫回京上缴兵权的那一日。”
她言罢,也不等荣相接话,兀自拂袖先行而去,只留下一抹纤细挺拔的背影。
荣相驻足定在原地,目光紧锁住公主单薄却分毫不示弱的背影,眸光中冷意沉沉浮浮。
良久,他移步改道太极宫,直入政事堂,与一身长袖紫袍的杨怀仁擦肩而过。
杨怀仁弓身行礼,见荣相目中无人地进堂,毫不搭理他,也不以为意,折身而去。未料刚一转身,便闻身后的荣相回头沉声问——
“杨侍郎这是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