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公主忽然扭过头,抓住了他的手臂。
荣子骓回过头,对上公主惶然的一张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身形太高了,她须得微仰着头,方能看清他的脸。府门前的灯笼映出他憔悴的面容和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她在心里暗暗记着数,算来他已有好两三日不曾合过眼。
她柔软的掌心下是他坚硬结实的手臂,曾托着她穿过刀光剑影,背着她淌过冰冷的河水。
敌军在身后叫嚣着追赶而来,他们走投无路,弹尽粮绝,不顾一切地往河里淌。
马蹄声、咒骂声、惨叫声、哗啦的水声往耳中灌,他却说:公主您闭上眼睡一会儿,醒了便进城了。
“夜深了,公主您回去歇息罢。”荣子骓整只手臂皆紧绷起来,硬得像铁块,动弹不得。
瑞安公主渐渐松了手,指尖只堪堪捏住了他的袖子。她垂下眼睫,又忽地仰起头望着他,哽咽着出声问:“他们明日便会攻城吗?”
荣子骓还来不及回话,一旁的张孝检忍不住插了话——
“城里就这么几百号人!攻城了要怎么守?”
荣子骓瞥他一眼:“肃州城易守难攻,加上城内的守备军有千数之人,守一两日不难。”
“说得轻巧!探子回报,吐蕃大营足足有数万之众!”张孝检冷笑不已,“你算个什么东西?公主给你点脸面,你便蹬鼻子上脸,到这儿来班门弄斧。”
荣子骓冷了脸,问:“张刺史有何高见?”
他们一行人连夜退往肃州,肃州城非但无人接应,还紧闭城门。待进了城,正撞上张孝检卷了财物准备逃之夭夭。
张孝检闻言,脸色难看起来,赤着脸道:“都到这般境地了,为何还要扣下那小贼子?大军不在前头打仗,追到这穷荒地界来,不都是为了他们这小主子?”
荣子骓懒得与他争辩。
“蠢材!急功近利,引狼入室,还指望着借此邀功呢!你要拉着整个肃州城数千人一道死,还没问过我这个一城之主答不答应!”
他话未落,遭瑞安公主狠狠瞪了一眼。
“放肆!”
柔弱的嗓音此刻竭力扮出唬人的气势,听得荣子骓心口一跳。他扭过头去,望见公主苍白的面容之下透出隐隐的潮红。
瑞安公主呼吸稍稍有些急促,嗓子有些哑:“你……你弃城而逃,我还未治你的罪。你还有脸提你是一城之主?”
张孝检噎住了,梗着脖子道:“即便不为肃州百姓,又怎能不顾公主性命安危?城破之时,公主又该如何?”
荣子骓闻言,眉头猛地拧起来。
“住嘴!”瑞安公主瞪着张孝检,“你懂什么?那些人是要他的命,不是来救他的。若让他在我大梁的地界不明不白地死了……”
先时边境刚开始起兵戈时,和亲队伍并未大乱,吐蕃使团和大梁两方人马皆静观其变,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突然窜出来一队汉人打扮的人马,挥刀砍向吐蕃使臣,冷箭直指年少的吐蕃赞普。吐蕃丞相次仁赞拼死冲出来替他挡下了那一箭,方叫赞普活了下来。
吐蕃使团被斩杀殆尽,只剩了一个年少的赞普。
瑞安公主侧过头望向荣子骓,眼眶有些红。
荣子骓有些慌乱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沉声道:“公主放心,援军不日便至。”
张孝检闻言,气得跳脚:“哪来的援军?!甘州王建那竖子半月没个信,除非圣人把刀架他脖子上,他只管龟缩在甘州城!”
他话音未落,忽地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划破了死气沉沉的夜色,整个肃州城都被震了震。
尖锐的鸣金声乍响,遥遥传来哨兵嘶哑的喊声——
“攻城了!”
瑞安公主还未回过神,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着,推入了府门内。
荣子骓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扭头冲向了城门的那片火光中。
……
不绝于耳的刀枪相碰声伴着阵阵的痛呼与呻吟声,喧嚣了一整个夜晚。
刺史府前的棚架子里,瑞安公主捆着袖口,正埋头分拣各类药材,按药方子制药。
散兵残伍之中并无军医,这一路来负责收治伤员的是和亲车队里的医官。好几个医官年纪有些大了,受不住这遭遇,没能进入肃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