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察觉到太近,她往后退了些。
世家门阀传承千百年,历经数朝,不动如山,屹立不倒。宫里谁来做皇帝,世家们其实并不太在意。除了李家这般因李贵妃而与太子绑在同一条船上的,大多数世家皆不愿淌夺嫡党争的浑水。
但近些年来,因大梁广开科举,大量寒门士族得以入朝为官,世家再不能垄断入仕的渠道,而逐渐有些式微。
赵嘉容在一片漆黑里,目光渐渐没有了焦距,喃喃道:“谢家……”
“谢家不会和太子有牵扯,公主放心。”他接过话茬,又道,“臣当年尚公主,祖父便有训诫,谢氏一族永不参与党争。”
公主锐利的眸光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她闻言,忽地扭过头来望向他。
赵嘉容心下讶然。
她与谢青崖初成婚时,她才刚争取到上朝听政的机会。满朝文武皆以为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准许她胡闹,折腾不了多久便消停了。
可谢太傅竟从那时起,便认为她日后能搅动党争吗?
她以为她野心藏得很好,原来在恩师眼里早就无所遁形。这份被察觉的野心并未遭到横眉讥笑,也不曾被劝诫抹灭,甚至得到了尊重。
谢青崖回忆起成婚前,祖父对他说的话。
谢氏一族不求富贵鼎盛,只求族中子弟才有所用,居庙堂之高能护佑一方百姓。旁的不必争,也不能争。
然你既尚公主,夫妻一体,公主要争,你也不能袖手。
今后同你荣辱与共的,是公主,不是谢氏。
“谢家中立以求自保,但我谢十七始终是公主的人。”他沉声道。
第64章
夜色浓如泼墨,一室漆黑。
一片黑暗之中,赵嘉容眯了眯眼,定神细瞧,也只能看清一个朦胧的影子。
似真似幻。
“谢十七,你不和我算账了吗?”她问。
谢青崖闻言,不假思索地道:“账当然要算。”
这账最好一辈子都算不清。
她在黑暗中探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是想怎么算?”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手掌的温度似乎能透过皮肤,深入骨髓,温热了她静静流淌的血脉。
下一瞬,滚烫的吻迎面而来,落在她微凉的脸颊上,尔后缓缓试探着,吻上了她的唇。
赵嘉容闭上眼,抬手勾住他后颈,迎接这炙热而缠绵的吻。
自京城一别,谢青崖惦记了太久这样的亲吻,到今夜方得偿所愿。他吻得贪婪,攻城掠地,气势汹汹。像是要把他这一腔热血和赤忱的真心撕扯开,献给她看。
她照单全收,回以热烈的亲吻。
间隙里,她喘着气,睁开眼问:“谢十七,你知道我要争什么吗?”
谢青崖顿了一下。其实他心中并不清楚公主到底打算走到哪一步。
若以世俗的眼光,囿于身份,这路实在走不长远。但靖安公主从不是被世俗捆缚的笼中雀,这路她要走,无人拦得住。
既如此,刀枪火海,他奉陪便是。
公主似乎也不指望他回话,兀自低喃道:“我幼时,争的是母后的笑颜和夸赞。可任凭我如何费尽心力地讨好她,她始终对我不理不睬。赵嘉宥就不一样了,他只要乖乖吃几口饭,写几个漂亮的字,母后就开怀不已。可是凭什么呢?明明都是中宫嫡出,明明我比赵嘉宥那个废物优秀得多。”
谢青崖听得心头一涩,又低头轻吻她的唇角。
夜深人静,回忆在脑海中异常清晰。她语气很淡:“后来我发现,母后和赵嘉宥讨的也不过是父皇的欢心。他们在父皇跟前伏低做小、小心翼翼,就像我当初讨母后的欢心一样。”
儿女讨父母的欢心,妻子讨丈夫的欢心,奴仆讨主人的欢心,下官讨上官的欢心,臣子讨君主的欢心……似乎人活一世,只要有所求,必须卑躬屈膝。
也不尽然。
她话音一转:“谢青崖,在三思殿里读书的时候,我就很羡慕你。你似乎从来不会看人脸色,不必讨任何人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