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当今陛下,他得位不正!他心里有鬼!”冯无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重锤敲在冯擎宇心上!
“只要我们捏著他这个最大的把柄,就能让他一辈子寢食难安,一辈子受我们掣肘!这本是一盘能让我们冯家长久富贵、甚至更进一步的好棋!”
“可现在呢?现在有人跳出来,明火执仗地跟我们作对,摆明了车马要当陛下的那把刀!
陛下他心里只怕要乐开了!他正愁找不到一把足够锋利、又不怕脏了手的刀来对付我们,你就亲手把刀柄递到了他面前!
他还需要明目张胆地站队吗?
他只需要默许,甚至暗中推波助澜,那帮自以为得了圣心的文官,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他们成了陛下天然的援军!”
冯无忌越说越气,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青铜香炉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香灰瀰漫。
他猛地俯身,几乎贴著冯擎宇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可你呢?你乾的这蠢事,等於是在这僵持的棋盘上,主动给了陛下一个理由,让他能『名正言顺地藉助清流世家的力量,来敲打我们,甚至一步步削弱我们!你把他最忌惮、最想清除的『把柄——我们冯家,主动送到了那些御史言官的刀口下!你让他如何不『顺应民心?如何不『从善如流?!”
冯擎宇跪在地上,浑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
他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冯家与皇帝之间,从来不是什么君臣相得,而是一场危险的博弈。
他们依仗的不是皇帝的宠信,而是皇帝內心深处最大的恐惧。而他的鲁莽行动,几乎將这最大的依仗,变成了催命符!
书房內,只剩下冯无忌粗重的喘息声和冯擎宇压抑的呼吸声。
翌日清晨,金鑾殿內。
丞相冯无忌罕见地早早立於文官班首,低眉垂目,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当皇帝李绍祖在內侍簇拥下登上玉阶,落座龙椅时,他立刻步履蹣跚地出列,未语先跪,深深伏拜下去。
“陛下——!”声音带著几分刻意压制的哽咽,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老臣……老臣有负圣恩啊!”
他抬起脸,眼眶竟真有些泛红,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
“北荒一行,凶险万分,老臣为救回长公主殿下,可谓殫精竭虑,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奈何胡人势大,戒备森严……老臣,老臣只能在外围竭力周旋,吸引叱利部主力,为陈轻都统创造那稍纵即逝的救人良机啊!”
他言辞恳切,將自己描绘成一个运筹帷幄、甘居幕后的忠臣。
说到动情处,他更是以袖掩面,声音悲愴:
“可怜我那族侄冯璋,留守青州,竟……竟被奸人所害!他年轻有为,是我冯家未来的栋樑啊……陛下,老臣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这番哭诉半真半假,冯璋之死他固然恼怒,但更多是痛失一枚重要棋子,此刻却完全演变成了丧亲之痛。
稍顿片刻,他话锋微妙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公允”:
“还有那御史大夫黄宗羲黄大人……虽与老臣政见时有不合,但其为人刚直,一片丹心可昭日月……如今骤然离世,实乃我大魏之损失,老臣……亦是深感惋惜。”
他这番“猫哭耗子”,姿態做得十足,仿佛全然忘了黄宗羲之死与他冯氏一党的逼迫脱不开干係。
龙椅上,皇帝李绍祖身体前倾,脸上堆满了“感同身受”的动容之色,连连虚扶:
“爱卿快快请起!爱卿之心,天地可鑑,朕岂会不知?为了皇姐,为了大魏,爱卿受苦了!”
他的声音充满“诚挚”的慰藉,言语间更是热情无比:“冯卿家劳苦功高,朕心甚慰!族侄之仇,朕亦记掛在心,定不容凶徒逍遥法外!黄爱卿之事,朕亦心痛,已下令厚加抚恤。”
然而,若有人能近距离直视天顏,便会发现,陛下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並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洞若观火的冰冷与淡漠。
他热情地安抚著,如同呵护一位真正的功臣,但心底那根衡量利弊的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